1998年，我15岁，在湖南。那个暑假留在记忆里的基本只有一个画面：电视里天天在播抗洪。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年夏天的水，是长江、嫩江松花江、珠江、闽江几条大河一起发难。更让我意外的是，研究这件事的人，最后把它追到了一万多公里外的赤道太平洋——追到了一片海水的温度上。
先说一个流传很广的误传：1998年黄河并没有发大水。那年黄河是偏枯的，九十年代它甚至常年断流。真正发大水的是长江、嫩江松花江、珠江、闽江。这个细节，后面会用到。
它管不着我们的云，但管得住雨带
中国离赤道东太平洋上万公里，它当然管不了我们头顶这片云。但它能管一件事：雨带停在哪儿。
这中间要经过一条挺长的链条，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叫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平时简称副高。
链条是这样走的：
第一步，厄尔尼诺让西太平洋暖池的海温偏冷，菲律宾一带的空气对流跟着减弱；第二步，西北太平洋上空被激发出一个异常的反气旋；第三步，这个异常把副高顶得偏强、偏南、偏西，等于让副高像一口锅盖，稳稳赖在南方不动；第四步，副高压着，夏季风往北推不动，雨带就被卡在长江流域，冷暖空气在这儿反复交锋，一轮接一轮地下；第五步，雨带没去过的地方——华北、黄淮，就旱。
这就是厄尔尼诺年典型的“南涝北旱”。
所以南方淹水，不是因为雨比别处多，是因为雨走不了。同一个环流系统，南边涝、北边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顺带说一句，拉尼娜年常常是反过来的：副高偏北，雨带跟着往北跑，南方容易旱、北方容易涝。所以气象部门盯着的是ENSO的整个循环，而不是只盯厄尔尼诺这一个阶段。
最反常识的一点：它往往第二年才发威
这是最容易让人转不过弯的地方。
厄尔尼诺的高峰通常在秋冬季，而中国受影响最明显的，是它之后第二年的夏天。1997到1998年那次事件，到1998年6月就基本结束了——而长江的大水，恰恰发生在那年夏天。
为什么会这样？原因有两条。一是异常信号会“存”下来，储存在海洋、土壤、高原积雪里，慢慢传到次年汛期，气象学上叫遥相关。二是热带印度洋会滞后增暖——印度洋比太平洋离中国南方更近，那边水温一高，蒸发就更旺，送到我国的水汽就更多（据中国气象局科普）。
说白了，厄尔尼诺已经收工了，中国的雨才刚开场。
那长江的水汽，究竟从哪来
既然太平洋东边的暖水被挪走了，长江流域的水汽又从哪来？
来自南海、孟加拉湾、热带印度洋，还有西北太平洋——由副高南侧和西侧的西南气流送上来。中国气象局的科普里有个很形象的比喻：副高西侧引导的西南气流，像一条宽阔的输送带，把水汽源源不断送到长江流域。
据《天气学原理和方法》统计，长江中下游暴雨的水汽轨迹里，来自南海和西太平洋的占了23/36。也就是说，长江水的“来源地”，跟赤道东太平洋那片被挪动的暖水，本来就不是同一路水管。
更关键的是，厄尔尼诺年里，这条水管不但没被关小，反而可能开得更大——这一点我会在下一篇展开。
1998年：不是厄尔尼诺一个人干的
把账全算给厄尔尼诺，也不公平。1998年是好几个因素凑到了一起。
最硬的那条：1997到1998年是二十世纪有观测记录以来最强的一次厄尔尼诺，它提供了南涝北旱的大背景。
然后是青藏高原。那年冬天高原积雪异常偏多，有研究说是1980年以来最深的一年。雪多、化得慢，高原地表升温慢，海陆温差变小，夏季风就更没劲往北推。
再看副高。1998年6到8月，副高异常强大，脊线持续偏南偏西，还稳定成东北—西南走向，这是近40年罕见的情况。7月中旬它反常南退，一赖就是一个多月。
再加上中高纬度的阻塞高压、北大西洋的海温异常在推波助澜。结果就是：雨带长期赖在长江一线，上、中、下游轮流下雨，上游来的洪水又被中下游的高水位顶住，水位一涨再涨（据国家气象中心周自江等人的分析）。
代价很重：农田受灾约2229万公顷，死亡4000余人，直接经济损失2551亿元（据丁一汇《中国的气候》相关研究）。
这类年份不止1998年。1931年、1954年、1998年、2020年，长江流域几次大洪水，几乎都落在厄尔尼诺出现的次年，或者跟它相关的年份里。国家气候中心的统计也显示，厄尔尼诺事件达到峰值后的第二年，夏季长江流域和江南容易出现洪涝。
这事跟做投资、做运营有什么关系
我平时做投资分析和运营管理，最大的体会是：最怕的从来不是坏消息，而是两条看起来不相关的因果链，其实是同一条。
厄尔尼诺就是典型的上游变量。它落到具体行业身上，是一串可以数出来的东西：长江来水影响水电的发电量；东南亚的棕榈油、南美的大豆影响大宗商品价格；台风的生成时间和强度会变；干散货的运价也跟着晃。今年几份券商的报告里，已经把厄尔尼诺列为需要盯住的风险项了。
这跟我们做可研、做投资分析的思路是一样的。一份报告里最值钱的，往往不是某一年的数据，而是找出变量之间的传导路径——谁影响谁、隔多久、幅度多大。厄尔尼诺正好提供了一条现成的链条：从赤道海温，到副高位置，到雨带落点，再到来水、到大宗、到运价。
想自己盯这个指标也不难。国家气候中心和中国气象局每月都会发布ENSO监测和预测，关键看Niño3.4海区的海温距平：三个月的滑动平均高于0.5℃，并持续五个月以上，就构成一次事件。做投资和供应链的人，把它加进自己的观察清单，不吃亏。
我自己就是这么做的。翻行业资料的时候，只要看到“来水”“降雨”“运力”这些词，我会顺手查一下眼下是厄尔尼诺还是拉尼娜——很多看起来突然的价格异动，源头其实在几个月前的海温上。
写在最后
气候不是“别人家的天气”。它是一条链子的上游，链子往下走，走到哪一行，哪一行就得跟着动。
下一篇，我把三个最常见的误会一次说清，第一个就是我自己也犯过的：马来西亚的暖湿气流，是不是被吹到巴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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