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8日上午,吴康民在家人陪伴下安详辞世,享寿100岁。李家超当天发文哀悼,说他“一生心系家国”,夸他“春风化雨、桃李满门”,最后落在“杰出的教育家,贡献卓著”。
讣告很规整,哀悼也很得体。但如果你只从这些字里行间去认识吴康民,大概会错过这个老头身上最有意思的那一面。
一个当了二十八年培侨中学校长的人,一个在港区全国人大代表位置上坐过三十多年的人,晚年最上瘾的事,居然是写专栏。八十多岁的时候还保持着给好几家报纸供稿的习惯,手快起来一天能写两三篇,香港的事写,国际的事也写。培侨的讣告里有一句话写得克制,但信息量不小:晚年依然笔耕不辍,以坦荡襟怀与独到见解言政论政。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老爷子退休了也没打算闭嘴,该说就说,该批就批。
这种劲头,放在一个百岁老人身上,本身就挺不“标准”的。
更不标准的是他招人的方式。曾钰成当年去培侨面试,后来自己写文章回忆,说那是一场“三不”面试:不查学历证书,不考专业知识,不讲聘任条件。吴康民见完面当场告诉他,你被聘了。没签聘约,没提薪酬,事情就这么定了。放在今天,这种招聘流程大概能被HR部门挂上热搜鞭尸三天。但曾钰成记了一辈子,记的不是流程有多糙,是那种老派人的判断方式——我看准了你,别的废话少说。
吴康民1947年从中山大学毕业后直接进了培侨,从青年教师一路做到校长、校监、董事会主席,执掌校政二十八年,把一所传统爱国学校拉扯成涵盖中小学和幼稚园的完整教育机构。这段履历写在讣告里是“功德卓著”,但搁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其实就是一辈子只干了一件事,而且干得极较真。
较真到什么程度呢。有文章提到他出访东南亚筹款,外面有人说他是借着筹款的名义游山玩水,又说新校舍设计得太奢华,丢了爱国学校艰苦朴素的传统。吴康民憋了一肚子气。你看,爱国教育家也会被人戳脊梁骨,也会为“新校舍到底该不该好看一点”这种事窝火。这些细节比任何悼词都更像一个活人。
李家超在哀悼里特意点了他担任全国人大代表超过三十年、做过特区筹委会委员和港事顾问,说他为香港回归和长期繁荣稳定“作出重要贡献”。这些都是硬邦邦的公共履历,没有水分。但吴康民真正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把“爱国”这两个字活成了一种很具体、甚至有点固执的日常,而不是一套只在特定场合拿出来的姿态。教书的时候较真,写专栏的时候较真,连招个老师都较真。百岁寿宴上,曾钰成这些校友围在他身边,他坐在轮椅上偶尔出席社团活动,中午照常上酒楼跟人互动,牛肉乾和朱古力是他的心头好。他早年还开过一个玩笑,说“吃又死,不吃又死”。
这话听起来糙,但放在一个活满了一百岁的人嘴里,反而有一种奇特的通透。他不是那种把自己端起来的“元老”。他是一个会为了新校舍被批评而生气、会在专栏里跟人笔战、会不签合同就拍板要一个年轻人的校长。
李家超说他“一生心系家国”,这句话当然对。但心系家国的方式有很多种,吴康民选的是最不安静的那一种:一边教书育人,一边提笔论政,两头都不撒手,两头都不敷衍。
讣告最后写“哲人其萎,范垂后世”,八个字很重,也很远。可你如果凑近了看,这个“范”里面不光有庄重的家国情怀,还有一个老头对着一沓稿纸赶专栏的较真,和一句“吃又死,不吃又死”的糙话。前者让人敬,后者让人亲。
一个让人又敬又亲的人走了,比单纯的“贡献卓著”四个字,要让人难受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