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听人说“夫妻缘尽”,第一反应就是离婚。后来经历了才明白,离婚是缘断,丧偶是缘灭。断了的,好歹还有个人在远处活着,逢年过节还能有个念想;灭了的,是这个人从你日子里整个抽走了,连吵一架都找不着人。
老话说,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能在一张桌上吃几十年饭,不是偶然。可缘分这东西,跟存折上的钱一样,有数。取完了,人就走了。丧偶之后我才慢慢琢磨明白,夫妻之间最伤人的,不是哪一天突然没了,是那三种缘分,早就一点一点耗干了,只是人还在跟前的时候,你觉不出来。
第一种,是一方还债,还完了,人就走了。
楼下李姐,四十六,跟丈夫过了二十二年。丈夫厚道,家里外头都愿意扛,孩子上学、老人看病,两个人并肩熬过来的。前年春天,丈夫查出病,两个月人就没了。李姐头两年走不出来,夜里翻来覆去怨,怨他狠心,怨自己命苦。后来一位长辈跟她说了一句话:不是你命苦,是你俩那本账,翻到头了。
这话听着冷,可你细想。有些夫妻就是这样,一个人拼命付出、全权兜底,另一个人被护得严严实实。付出的那个,把该扛的难、该受的累、该还的债,一个人扛完了。扛完了,使命就结束了,老天爷不让他再耗下去。我舅妈就是这样,家里家外一把抓,舅舅一辈子不操心,下班喝茶散步。谁都羡慕舅舅命好。舅妈五十出头走的,走之后舅舅身体反倒越来越硬朗。你说这找谁说理去?不是谁对谁错,是那个还债的人,账清了,先退了场。
第二种,是恩情还完了,情深不寿。
我见过一对邻居,整条街的模范夫妻,结婚二十多年没红过脸。丈夫温柔,妻子体贴,人人都说这俩人肯定能白头。前年丈夫四十多岁,突发急症,一夜之间就走了。妻子崩溃了一年,天天问老天爷,为什么最恩爱、最善良的人偏偏走得最早。
以前我也想不通。后来读苏轼的《江城子》,读归有光的《项脊轩志》,好像摸到了一点边。苏轼十九岁娶王弗,夫妻琴瑟调和,十年后王弗走了。又过了十年,他在密州梦见她,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归有光写他妻子死那年亲手种下的枇杷树,到最后只落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没有一个哭字,可你读完了,心里堵得慌。
感情太好的夫妻,彼此把对方的福气耗得太狠了。你替我挡一点,我替你担一点,恩情还完了,缘分也就圆满了。不是老天拆恩爱夫妻,是那辈子的恩,还干净了。
第三种,是互相亏欠,吵着吵着,账打平了。
我们院里周叔和吴姨,吵了半辈子。周叔嫌吴姨做饭咸,吴姨嫌周叔袜子乱扔,从年轻吵到头发白。后来周叔先走了,吴姨在灵堂上没怎么哭,过了小半年,有天在楼道里碰见她,她说了一句:“现在没人嫌我做饭咸了,我做给谁吃呢。”
互相亏欠的夫妻,日子过得磕磕绊绊,可那些磕绊本身就是账。你气我一回,我欠你一回,吵吵闹闹几十年,账一笔一笔在消。等到有一天,不吵了,不是感情好了,是账平了,人也就散了。陆游和唐婉那一出《钗头凤》,说到底也是一笔没吵完的架,变成了一辈子的亏欠。可亏欠这东西,活着的时候还能还,人没了,就永远欠着了。
我说这些,不是劝你不难过。枕边人没了,难过是天经地义的,哭多久都应该。我是想说,别拿“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是不是我命硬克了他”来折磨自己。三种缘分,哪一种都不是你的错。还债的,你陪他把债还清了;报恩的,他把恩情报完了;互相亏欠的,你们把账打平了。
他交卷了,你还在考场。剩下的题,得你自己答完。答得慢一点没关系,答得不好也没关系,别空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