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今年68了,咬牙戒烟整整7个月,昨天我去看他,完了,全废了
我哥陈建国今年六十八了。
他戒烟那天的场面,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正月初八,天冷得不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冰溜子,风一吹叮当响。我提着两瓶酒去看他,刚进院门就看见他站在枣树底下,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睛看天。
“哥,你又抽上了?”我把酒放在石桌上。
他回过头,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手里捻了捻。“最后一根。”
“这话你说八百遍了。”
“这回是真的。”
他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身进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那盒子我认得,是他存了十几年的烟灰缸,黄铜的,上面刻着两条龙。他把里面的烟灰倒进垃圾桶,又拿抹布把盒子擦得锃亮,然后放在茶几上最显眼的位置。
“以后这盒子装瓜子。”他说。
我嫂子赵秀兰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她撇了四十年的嘴,我太熟悉了。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鬼才信你。
可我哥这次像是真的。头一个星期,他每天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生气的蛤蟆。第二个星期,他开始嗑瓜子,铁皮盒子里的瓜子壳堆成了小山。第三个星期,他找我下棋,下到一半忽然站起来往外走,说去买包烟,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把棋盘掀了。
“不下了。”他说。
“你咋了?”
“想抽烟。”
“那你去买呗。”
他瞪了我一眼,回屋了。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窗玻璃哗哗响。
我嫂子在厨房里喊:“陈建国你又发什么疯!”
没人应她。
那之后一个月,我哥瘦了一圈。他本来就不胖,一米七五的个子,一百四十来斤,还算匀称。戒烟之后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不到一个月就掉了十来斤,颧骨突出来,下巴上的肉松垮垮地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歪脖子树。我嫂子心疼得不行,炖了鸡汤给他喝,他喝了两口就推开,说嘴里没味。
“你以前不是最爱喝鸡汤吗?”
“以前是以前。”
“那你到底想吃啥?”
他想了想。“红烧肉。”
我嫂子当天就做了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酱汁浓稠地挂在肉皮上。我哥吃了三块,放下了筷子。
“咋了?”
“想起抽烟了。吃饱了就想抽。”
我嫂子把碗摔在水池里,碗没碎,弹了两下,转了几个圈。
戒烟的第二个月,我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眼睛半眯着,手里捏着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地嗑,嗑了半天也没嗑出几个仁儿,全碎在壳里了。他看见我来,招了招手。
“老三,坐。”
我坐在他旁边的板凳上。他递给我一把瓜子,自己也抓了一把。两个人嗑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瓜子壳裂开的咔嚓声。枣树上蹲着一只麻雀,歪着头看我们,时不时叫两声。
“哥,还难受吗?”
“难受。”他把瓜子壳扔进铁皮盒子里,“心里跟猫抓似的。有时候做梦梦见抽烟,醒了发现嘴里咬着枕头。”
“要不……少抽点?一天一根?”
“不行。”他摇头,“一根都不行。抽了这根就想下根,永远戒不了。”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比年轻时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眼皮耷拉着。阳光从枣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年轻时候是个壮实的汉子,在砖窑厂搬了十几年砖,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现在老了,肩膀缩了,背也驼了,整个人小了一圈。
“嫂子说你晚上睡不着?”
“嗯。翻来覆去到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三点多又醒。醒了就想抽烟。有时候实在受不了,就起来在院子里走。走到天亮。”
“那你白天不困?”
“困。困了就坐这儿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睡一会儿醒一会儿,一天就过去了。”
他低下头,又嗑了一颗瓜子。咔嚓一声,壳碎了,仁儿也碎了。他把碎仁儿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扔进了铁皮盒子。
“哥,你为啥非要戒?”
他没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里的瓜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记得老孙吗?”
“哪个老孙?”
“砖窑厂的老孙。孙德厚。”
我想了想。砖窑厂是老黄历了,我哥三十多岁就不在那儿干了。老孙……好像有点印象。一个瘦高个儿,爱笑,一笑就露出满嘴的黄牙,烟不离手。
“他咋了?”
“死了。”我哥说,“去年冬天死的。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两个月。我去看他,他躺在医院床上,插着管子,说不出话。看见我去了,他伸出手,你猜他要啥?”
“要啥?”
“要烟。”我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掉在地上,“他都那样了,还想要根烟。他儿子不让,他就瞪眼,瞪了半天,眼泪从眼角流下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戒烟是为了……”
“我不想跟他一样。”我哥看着院子外面的天。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阳光亮得刺眼。“我不想躺在床上插着管子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烟。那太丢人了。”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他站起来送我到院门口。走到门口,他忽然拉住我的胳膊。
“老三。”
“嗯?”
“你抽不抽?”
“抽。”
“戒了吧。”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青筋一根根鼓着,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可那只手握在我胳膊上,还有点力气。
“我戒不了。”我说。
他没再劝。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明天再来。”
戒烟第三个月,我哥开始跑步。
准确地说,是快走。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在村里的小路上走一个小时。从村东走到村西,再从村西走回来。路上碰见村里人,都跟他打招呼。
“老陈,又遛弯呢?”
“嗯。”
“戒烟啦?”
“戒了。”
“好!有骨气!”
我哥就笑一笑,继续走。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背挺得直直的,两只胳膊甩得老高,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呼哧呼哧的,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我嫂子说他走了半个月,鞋子磨破了两双。可他不肯停,下雨天也走,打着伞在雨里走,回来的时候裤腿湿到膝盖。
“你图啥?”我嫂子问他。
“图个活法。”
“啥活法?”
“不抽烟的活法。”
我嫂子没再问。她把湿裤子接过去,晾在炉子边上,又给他倒了杯热水。
有一天早上我跟着他走了一趟。那条路从村口的老槐树开始,沿着河堤往东,经过一片稻田,经过一个废弃的砖窑,经过一片坟地,一直走到镇上的菜市场。单程大概四十分钟。我哥走得很快,我得小跑才能跟上。他一边走一边跟我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你嫂子……以前老嫌我身上有烟味。”
“嗯。”
“现在不嫌了。”
“嗯。”
“她不说,我也知道。我抽了四十年,她闻了四十年。以前她跟我吵,说被窝里都是烟味,睡不着。我说你睡不着就别睡。现在想想,挺不是东西的。”
他走上一座小桥,停下来,趴在桥栏杆上看水。河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他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
“老三。”
“嗯。”
“你嫂子前天跟我说,她觉得我现在像个正常人。”
“啥意思?”
“她说以前我身上总有股味,洗了澡也有。衣裳上、头发上、手指头上,全是烟味。现在没了。她说靠近我的时候,能闻见我身上的肥皂味了。”
我看着他趴在桥栏杆上的背影。他的背还是驼的,肩膀缩着,可整个人好像松快了一些。阳光照在他后脖子上,晒得红红的。他嗑瓜子的手不急不慢的,咔嚓咔嚓,像在给河水打拍子。
“哥,你还想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
“那咋办?”
“忍着。”他把瓜子壳弹进河里,瓜子壳在水面上漂了漂,顺流而下。“忍一天是一天。忍一个月是一个月。忍到哪天算哪天。”
戒烟第四个月,我哥开始咳嗽。
咳得很厉害,白天咳,晚上也咳,有时候咳得弯下腰去,脸涨得通红。我嫂子吓坏了,拉着他去镇上的卫生院。医生听了听肺,说没事,戒烟之后肺在恢复,咳嗽是正常的。开了两瓶止咳糖浆,让多喝水。
我哥喝了糖浆,咳嗽轻了些,但还是咳。有一天他咳出一口黑痰,吓了一跳,跑去问医生。医生说那是肺里积的烟焦油,咳出来是好事。我哥把那口痰吐在卫生纸上,看了半天,然后用打火机点着了。卫生纸烧起来,有一股难闻的焦油味。他盯着那团火苗,脸色很难看。
“四十年。”他说,“我肺里装的全是这个。”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我嫂子说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来干脆起来,坐在院子里抽烟——当然是假抽。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放在鼻子底下闻,闻了半天,又放回去了。铁皮盒子里的瓜子嗑完了,他就嗑南瓜子、西瓜子、葵花子,后来连花生也嗑,把花生壳也扔进那个盒子里。盒子装满了,他就倒掉,重新装。
有一天我去看他,看见他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满了烟头——确切地说,是卷纸。他把旧报纸裁成小条,卷成烟卷的样子,用胶水粘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码了满满一盒。
“你这是干啥?”我问他。
“过干瘾。”他拿起一根纸烟卷,叼在嘴里,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没有烟雾,什么也没有。可他的表情像是真的在抽烟。他叼了一会儿,把纸烟卷放回盒子里,拿出一根新的叼上。
“假的也管用?”
“不管用。但比啥也不叼强。”
我看着那一盒纸烟卷。每一根都卷得很仔细,粗细均匀,长短一致,跟真烟一模一样。他卷这些东西,不知道花了多少工夫。
“哥,你这不是折腾自己吗?”
“是折腾。”他把嘴里的纸烟卷拿下来,看了看,“可折腾着折腾着,一天就过去了。”
戒烟第五个月,我哥开始种花。
院子里原本有一小片菜地,种着几垄青菜和葱。他把青菜拔了,栽上了月季。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他每天早上起来先给花浇水,然后才出去走路。下午回来再浇一次,有时候晚上也浇。我嫂子说他浇得太勤了,花都快淹死了。他不听,照样浇。
“你以前不是最烦种花吗?”我问他。
“以前是以前。”
“那现在咋了?”
“种花得盯着。盯着盯着,就不想抽烟了。”
月季长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开花了。花骨朵一个一个地冒出来,慢慢绽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花瓣。我哥每天早上蹲在花丛前面看,看很久,有时候还凑上去闻。我嫂子说他现在身上有股月季花的味道。
“比烟味好闻。”她说。
我哥听见了,没说话,但嘴角翘了翘。
有一天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花丛里拔草。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阳光照在他脸上,颧骨还是高的,眼窝还是深的,可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不那么灰了,像是透出一点血色来。
“老三,你看这朵。”
他指着一朵红色的月季。那朵花开得特别大,花瓣一层包着一层,中间的花蕊金灿灿的。他凑上去闻了闻,然后摘下来,递给我。
“给你媳妇带回去。”
我接过来。花茎上还有刺,扎了我的手指头。我捏着花茎,看着那朵花。花瓣上沾着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哥,你戒烟五个月了。”
“嗯。”
“有啥感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站在花丛中间,身后是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月季,开得热热闹闹的。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印在泥土上。
“感觉……”他想了想,“感觉每天多出来好几个钟头。”
“多出来?”
“以前抽烟,一天得抽一包。一根烟十分钟,一包烟就是两百分钟。三个多钟头。这三个多钟头,我啥也没干,就坐那儿抽烟了。现在不抽了,多出来三个钟头。”
“那你拿这三个钟头干啥?”
“走路。”他说,“种花。嗑瓜子。看你嫂子做饭。听树上鸟叫。”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丛月季。有一朵粉色的开得正盛,花瓣边缘卷着,像小姑娘的裙边。
“以前抽烟的时候,这些我都没看过。”他说,“坐院子里抽一下午烟,枣树开花了不知道,麻雀下蛋了不知道,你嫂子新烫了头发不知道。眼睛就盯着那根烟。别的啥也看不见。”
他弯下腰,把那朵粉色的花旁边的一根杂草拔了。
“现在看见了。”
戒烟第六个月,我嫂子给我打电话。
“老三,你哥最近不对劲。”
“咋了?”
“他老是发呆。坐在院子里看花,一看就是半天。我跟他说话,他听不见。吃饭的时候也发呆,筷子举着不夹菜。晚上睡不着,在院子里转圈,转到半夜。”
“他不是戒烟吗?失眠正常。”
“不是那种发呆。”我嫂子的声音有点急,“以前他戒烟,烦躁、发脾气、坐不住。现在他不烦了,不吵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我跟他说十句话,他回我一句。那一句还是嗯、啊、哦。你说他是不是……抑郁了?”
我第二天就去了。
我哥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是那片月季花。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密密匝匝一片。他坐在花丛前面,一动不动。我走过去喊他,他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
“老三来了。”
“哥,你看啥呢?”
“看花。”
“花有啥好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看花开。”
“花开有啥好看的?”
“花开有意思。”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你看这朵黄的,昨天还是花骨朵,今天早上开了。开的时候是慢慢开的,先开一条缝,再开一圈,再开一层。你盯着看,能看见花瓣往外撑的过程。有时候能听见声音。”
“听见声音?”
“嗯。花瓣撑开的时候,有沙沙的声音。很小,得凑近了才能听见。”
我凑到一朵花前面。花是红的,开了一半,花瓣还卷着。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听见。可我哥盯着那朵花,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听什么。
“哥,你是不是……”
“我没事。”他打断我,“我就是觉得,以前错过了太多东西。现在得补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花丛旁边,蹲下来。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一朵白色的月季。花瓣上有一只小虫子,绿色的,趴在花心里。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吹了一口气,虫子飞走了。
“你嫂子说我不对劲。”他说,“我知道她担心啥。她怕我憋出病来。可我没憋。我就是……在补课。”
“补啥课?”
“补生活的课。”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抽了四十年烟,活了六十八年,有好多东西没看过。枣树咋开花的,麻雀咋做窝的,你嫂子笑起来啥样。这些我以前都没注意。现在得补上。”
那天下午,我陪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他给我指天上的云,说那朵像马,那朵像船。我看了半天,觉得都像棉花。他笑了笑,没争辩。他又给我指树上的鸟,说那是白头翁,头顶有一撮白毛。我眯着眼睛看,果然看见树梢上蹲着一只鸟,头顶上一撮白毛,在风里一翘一翘的。
“你以前咋没跟我说过这些?”我问他。
“以前没空。”
“以前你抽着烟,也没见你忙啥。”
“以前眼睛被烟熏住了。看不见。”
戒烟第七个月,我哥瘦了将近二十斤。
他本来一百四十多斤,现在只有一百二十出头。衣裳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风一吹就鼓起来。我嫂子急得不行,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红烧肉、炖鸡、蒸鱼、包饺子,顿顿有荤有素,可他就是吃不多。一碗饭扒拉半天,菜夹两筷子就放下。
“你多吃点。”我嫂子把肉夹到他碗里。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了。”
“倒了就倒了。”
我嫂子眼圈红了。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建国,你到底想咋样?”
“我不想咋样。”
“你戒烟戒成这样,图啥?”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碗里的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再嚼,再咽。他吃了半碗饭,把碗放下。
“行了吧?”
我嫂子没说话。她站起来,收拾了碗筷,端着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我哥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院门口。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那片月季花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灰色的光,花瓣上的露水亮晶晶的。
“老三。”
“嗯。”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啥做错了?”
“戒烟。”他看着那片花,声音很轻,“我戒了烟,瘦了二十斤,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你嫂子跟着我操心。我是不是……不该戒?”
我想了想。
“哥,你戒烟之前,晚上能睡着吗?”
“能。倒头就睡。”
“你戒烟之前,吃饭香吗?”
“香。一顿能吃两碗。”
“那你为啥还戒?”
他没说话。他站在月光底下,瘦瘦的身子裹在一件旧夹克里,风一吹就晃。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细细的一条,像一根烟。
“我也不知道。”他说,“就是不想抽了。”
昨天,我去看他。
七个月零一天。我记着日子,因为头一天我在电话里跟他算过——哥,你戒烟整整七个月了。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嗯,七个月了。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偏西了,照得院子里金灿灿的。那片月季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密密匝匝一片。花丛旁边摆着那把藤椅,藤椅里没人。
“哥!”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穿过院子,往屋里走。堂屋里没人,卧室里没人,厨房里也没人。灶台上放着半碗吃剩的面条,筷子搁在碗沿上,苍蝇在碗边嗡嗡地转。我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应。
我走到院子里,站在那片月季花前面。花很安静,偶尔有蜜蜂飞来飞去,嗡嗡的。风从后山吹下来,把枣树叶子吹得沙沙响。院子外面的路上,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
我回过头,看见院墙根儿底下蹲着一个人。
我哥蹲在那儿,背对着我,缩在墙根和花丛的夹角里。他蹲得很低,整个身子蜷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像一只缩壳的蜗牛。他面前的地上,有半截烟头。
他抽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几天没睡。他的嘴角上沾着烟灰,手指头上也沾着烟灰,那截烟头还捏在手里,烧了一半,灭了。
“哥。”
他没说话。他把那截烟头递给我,动作很慢,像是胳膊有千斤重。我接过来,看了看。是红塔山,他以前最爱抽的牌子。烟头烧了一半,烟嘴上留着牙印。
“哪儿来的?”
“买的。”
“啥时候买的?”
“刚才。”
“刚才?”
“你打电话说要来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烟灰,“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的。买了一包。抽了一根。剩下的在兜里。”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那包烟,红塔山,软壳的,扁扁的。里面还剩十九根。
“我戒了七个月。”他说。声音很轻,很干,像风吹过枯叶。“七个月零一天。我算着日子呢。一天一天地数。数到昨天,七个月了。我想着,七个月都过来了,七个月零一天算啥。可今天早上起来,我就觉得不对。心里跟猫抓似的,比头一个月还厉害。我坐不住,站不住,在院子里转圈。转到中午,实在受不了,就去买了。”
他把烟盒攥在手里,捏得变了形。软壳的烟盒被他捏扁了,里面的烟支挤在一起,有的弯了,有的断了。
“我就抽了一根。”他说,“真的就一根。抽完我就后悔了。我想吐,可吐不出来。我想哭,又哭不出来。我就蹲在这儿,蹲了一下午。”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全是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眼角的皱纹里湿漉漉的,像是泪痕。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嘴角上还有烟灰。他蹲在墙根底下,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老猫。
“哥,你起来。”
他没动。
“起来,地上凉。”
他还是没动。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包烟。烟盒已经被他捏得不成样子了,里面的烟支断的断、弯的弯,碎烟丝从裂口里漏出来,撒了一地。
“老三。”
“嗯。”
“你说我是不是完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齐。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的烟灰,不敢看我。我伸手把他手里的烟盒拿过来。他没反抗,松开了手指。我把烟盒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的垃圾桶旁边,把烟盒扔了进去。然后我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哥,起来。”
他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我扶住他的胳膊。他的胳膊细得像一根柴火棍,隔着夹克能摸到骨头。
“你没完。”我说,“七个月都过来了,差这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
“我抽了。”他说,“我到底还是抽了。”
“抽了一根。还有十九根你没抽。”
“可我已经抽了。前功尽弃了。”
“啥叫前功尽弃?”我抓住他的肩膀,力气用得大了些,他晃了一下。“你七个月没抽。七个月。你知道七个月是多少天吗?两百一十多天。两百一十多天你一根没抽。今天就抽了一根。两百一十分之一。这叫你完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哥,你听我说。”我把手从他肩膀上放下来,“你要是觉得抽了一根就全完了,那你明天还会抽第二根。后天抽第三根。抽到过年,你又抽回一天一包了。那才是真完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长长地铺在地上,一直延伸到月季花丛那边。他的身子还是瘦瘦的,缩在旧夹克里,风一吹就晃。
“那你说……咋办?”
“不咋办。”我说,“今天抽了就抽了。明天不抽就行。”
“明天又想抽呢?”
“那就再忍一天。忍到后天。后天又想抽,忍到大后天。一天一天地忍。”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半截烟头。烟头躺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一下,停在月季花丛的边上。一朵粉色的月季花从花丛里探出来,花瓣正好垂在烟头上方,像是在低头看它。
“我蹲在这儿一下午,”他说,“就想一件事。”
“啥事?”
“我想,我要是今天抽了,明天不抽,算不算白戒了七个月。”
“不算。”
“为啥不算?”
“因为你没白难受。”我说,“你难受了七个月,身体已经变了。你咳嗽少了,睡觉好了,脸色也好了。就算今天抽了一根,那些变化还在。你身体认得这七个月,不认得这一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把地上那截烟头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他走到院子外面的垃圾桶旁边,把烟头扔了进去。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那片月季花前面,看着那些花。花还是那么红,那么粉,那么黄,那么白。风一吹,花瓣轻轻晃,像是在点头。
“老三。”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天天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脸上还是瘦的,颧骨还是高的,眼窝还是深的。可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胳膊。那只手还是瘦的,青筋鼓着,老年斑一块一块的。可那只手拍在我胳膊上的时候,有点力气。
“走吧。”他说,“你嫂子该回来了。看见我蹲墙根儿,又该念叨了。”
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老三。”
“嗯。”
“你抽不抽?”
“抽。”
“戒了吧。”
我看着他。他站在月季花丛旁边,瘦小的身子裹在旧夹克里,身后的花开得热热闹闹的。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行。”我说,“我戒。”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往上弯了弯,像一朵花在夜里慢慢绽开。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
我跟着他往屋里走。走到堂屋门口,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我一半。两个人站在门口,嗑着瓜子,看着院子里的花。天边的云烧得通红,一朵一朵的,像院子里那些月季。
瓜子壳落在地上,咔嚓咔嚓地响。
我哥今年68了,咬牙戒烟整整7个月,昨天我去看他,完了,全废了
我哥今年68了,咬牙戒烟整整7个月,昨天我去看他,完了,全废了
我哥陈建国今年六十八了。
他戒烟那天的场面,我记得清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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