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9日,申军良看到了那张脸。一张2010年的证件照,不算清晰,但足够认出来。他说:“就是这张脸!21年了!我只想要一个公道!”
去年春节前,这个叫“梅姨”的女人在广州市白云区一间出租屋里落网,靠捡废品为生。今年9月2日,广州中院立案受理,检察院提起公诉。目前查明的被拐儿童是9个,申军良怀疑不止。他给“梅姨”写了封信,三页纸,结尾说:“你也是一个母亲,相信你会理解的,对吧。”
事件本身就这么些事实。剩下的,是申军良找了21年的一张脸,和一个让人越想越不舒服的名字。
申军良为了找儿子申聪,辞了工作,卖了家产,跑遍大半个中国。2016年人贩子落网,2020年申聪找到,儿子回来了,但“梅姨”始终没抓到。这些年他失眠严重,每年跑很多趟广东,连朋友圈都不敢发。有人说“梅姨”根本不存在,他说:“在我心里像根刺一样。”现在这根刺拔出来了。申军良在发布会上说想亲口问她:“拐了这么多孩子,你晚上睡得着吗?”
这话问得特别朴素。但整件事最荒诞的地方不在申军良,而在这个名字本身——“梅姨”。
“姨”是什么?是妈妈的姐妹,是小时候给你塞糖吃的人,是逢年过节最亲近的那张笑脸。这个字在中国人的语境里,天然带着温度、母性和熟人社会的安全感。叫一声“姨”,是信任,是亲近,甚至是一种依赖。我们叫邻居阿姨,叫亲戚姨妈,叫菜市场那个卖菜的大姐张姨。“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不会防着她,意味着你愿意把孩子交到她手上待一会儿,意味着她是“自己人”。
就是这么个字,被用来称呼一个把9个孩子从父母身边带走、卖掉的人。她每卖完一批孩子就换一个地方,用假名、换身份,跟一个老汉同居了10个月对方都不知道她是谁。她反侦查意识极强,她有自己的孩子,也是一位母亲。然后她去拐别人的孩子。我们管她叫“姨”。你仔细想想这个画面:一个“姨”,把别人家的孩子当商品卖了。这种称呼和事实之间的裂缝,大得让人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恶心。
我一直在想,如果她叫“梅某”“谢某”,或者直接叫“人贩子谢家梅”,我们还会不会用同样的心态看待这件事?恐怕不会。正因为“梅姨”这个叫法太顺口、太日常了,它在传播中被反复使用,每一次脱口而出,都在悄悄稀释这件事的残忍程度。
语言是有力量的。你叫一个人“恶魔”,他在你心里就是恶魔;你叫一个人“姨”,他在你心里就莫名多了几分烟火气。这跟同情无关,纯粹是语言对认知的塑造。我们一边恨她,一边叫她“姨”——这个称呼在某种程度上拉近了距离,又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罪恶。叫“人贩子”多难听,但也许难听才是对的。一个毁掉9个家庭的女人,不配拥有这么温情的称呼。
申军良的律师说,“梅姨”的长相和之前公布的画像不太像,“看起来没有那么凶”。申军良也说,她长得没那么凶,眼睛有些凌厉。这比“凶神恶煞”更让人不安。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太太——瘦、头发白、住出租屋、捡垃圾,可能就是你在街上擦肩而过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人。她没有青面獠牙,没有凶神恶煞,她65岁了,瘦瘦小小,跟你楼下遛弯的张姨长得差不多。
偏偏她叫“梅姨”。
这让我想起一个问题:我们到底是在恨一个叫“梅姨”的人,还是在恨一个被我们随口叫成“梅姨”的人贩子?前者听起来像个坏人,后者听起来像个熟人。而最残忍的事情恰恰在于——她不是任何人的熟人。她不认识申聪,不认识那9个孩子,不认识任何一个被她毁掉的家庭。她只是把他们卖了。而我们却用一个最亲近的称呼,把她的罪行软化成了一场“熟人社会里的事故”。
申军良在信的结尾说:“你也是一个母亲,相信你会理解的。”他没有骂她,甚至没有质问她。这句话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受。一个父亲用21年记住一张脸,不是为了恨,是为了那9个孩子和他们的父母。
那张脸不叫“梅姨”,叫人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