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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养病半年,妻子年薪220万不分我一毛,我病愈时,她:你全职在家!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接上文,在家养病半年,妻子年薪220万不分我一毛,我病愈时,她:你全职在家!全文已完结,前文在主页合集)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你先回去拿存储卡。拿到了给我打电话。”
“行。”
我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
贺明远叫住我。
“陆征。”
“嗯?”
“你媳妇……方婉清,她是什么人?”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这个人,做事有没有底线?”
我想了想。
“以前我觉得有。”
“现在呢?”
“现在我不确定了。”
贺明远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
“一个没有底线的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嗯”了一声,出了律所。
外面的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有点暖。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四个未接来电。
全是方婉清的。
还有一条微信。
不是她发的。
是一个备注叫“妈”的号码。
不是我妈。
是方婉清她妈,钱桂芳。
我点开。
一条语音,五十三秒。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播放。
“陆征!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钱桂芳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尖利,刺耳,带着浓重的黄陂口音。
“我女儿养你半年,给你吃给你住,你倒好,翅膀硬了是吧?”
“你那个破方案,我女儿用了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跟你老婆计较这些,你丢不丢人?”
“我告诉你,你赶紧给我回家!给婉清道歉!把那个什么硬盘还给她!”
“你要是不回来,我让你好看!”
“我一个电话打到你老家去,让你爸妈看看他们养了个什么儿子!”
五十三秒。
我听完,把语音关了。
站在太阳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钱桂芳。
我那个丈母娘。
五十八岁,退休前是街道办事处的,管了一辈子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嗓门能管整条街。
她最擅长的事,就是把所有事情都搅成“你不对”。
不管事实是什么,最后一定是你的错。
我结婚那天,她拉着方婉清的手,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婉清,妈把你交给他了,他要是敢对你不好,妈第一个不答应。”
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笑着说:“小陆啊,以后婉清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她。”
我那时候真觉得,这是个好妈。
现在想想,好妈个屁。
她从来只站她女儿那边。
从来。
我把手机收起来,上了公交,往家走。
下午两点十七分,我到了小区门口。
老魏不在,换了个小年轻值班。
我刷了卡,进了小区。
电梯到十二楼。
我站在门口,掏出钥匙。
插进去,拧了一下。
拧不动。
锁芯换了。
我愣了一下。
又试了一次。
还是拧不动。
她换锁了。
早上我走的时候,她没换。
下午两点,她换了。
她算好了我下午会回来。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个崭新的锁芯,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你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
“你换锁了。”
“嗯。”
“为什么?”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让我很不安全。”
她说。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我换锁,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我的存储卡在里面。”
“什么存储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方婉清。”
“陆征,你冷静一点。”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温柔”了。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你别闹了。”
“你让我进去拿我的东西,我就不闹了。”
“你的什么东西?”
“摄像头的存储卡。那是我买的,我装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不记得家里有什么摄像头。”
她说。
“你大概是记错了。”
“你记错了,是你受伤之后脑子不好使。”
“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了。”
“我晚上回来给你做饭。”
她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她挂了。
她说“我晚上回来给你做饭”。
然后挂了。
好像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好像是我“脑子不好使”。
好像是我“胡思乱想”。
我站在走廊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深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不能急。
贺明远说了,不能打草惊蛇。
她换了锁,说明她心虚。
但她换了锁,也说明她还没来得及处理那个存储卡。
如果她已经拿到了,她不会换锁。
她会直接说“你进来吧,家里没什么摄像头”。
她换锁,是因为她不确定我什么时候回来,她需要时间。
时间。
她需要时间去找那个摄像头,去拆那个存储卡。
我得比她快。
我转身,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出了小区,我打了辆车。
“师傅,去五金市场,常青路那个。”
“好嘞。”
十五分钟后,我到了五金市场。
找了一家卖锁具的店。
“老板,有没有那种……万能钥匙?”
老板看了我一眼。
“没有那玩意儿。你钥匙丢了?”
“锁芯能撬开吗?”
“那得看什么锁。你什么锁?”
“防盗门,C级锁芯。”
“那撬不了,得找开锁公司。”
“开锁公司要身份证和房产证。”
“那没办法,规矩。”
我想了想。
“那……那个锁芯,有没有可能从里面打开?”
“从里面?你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门没反锁,只是锁了外面,从里面能不能开?”
“那能啊,从里面拧一下把手就开了。但你从外面进不去啊。”
我点了点头。
从里面能开。
但问题是,我怎么进去。
我站在五金市场门口,想了想。
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不是方婉清的。
是物业的。
“喂,您好,锦绣江南物业。”
“你好,我是十二栋1203的业主,我姓陆。我钥匙丢了,能不能帮我开一下门?”
“先生您好,开锁需要核实身份。您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那您到物业办公室来,我们安排师傅跟您一起上去。”
“好,我马上到。”
我打了辆车回小区。
在物业办公室,我出示了身份证。
物业的小姑娘在系统里查了一下。
“陆征先生,1203,是吧?”
“对。”
“嗯,信息核对无误。我让老赵跟您上去。”
十分钟后,物业的赵师傅跟着我到了十二楼。
他看了看锁,掏出工具,鼓捣了大概三分钟。
“咔嗒”一声,门开了。
“好了,您进去吧。”
“谢谢。”
赵师傅走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安静。
但空气不对。
有一种被翻动过的味道。
不是香水味,不是饭菜味。
是那种抽屉被拉开过、东西被移动过、空气被搅动过之后,还没完全沉淀下来的那种味道。
我快步走到书房。
门开着。
我走进去。
书桌上的东西,被动过了。
几本书的位置不对。
抽屉是开着的,里面的东西被翻过,但没有少。
她找了。
但她没找到。
因为那个摄像头,不在书桌上。
不在抽屉里。
不在任何她一眼能看到的地方。
我走到书架旁边。
第三层,最右边,有一排专业书。
我把最外面那本《分布式系统架构设计》抽出来。
后面,书架的背板上,有一个很小的黑色方块。
指甲盖大小。
那个摄像头。
我装的时候,特意选了那个位置。
被书挡着,不抽书根本看不见。
我伸手把它抠下来。
后面连着一根细细的线,接到一个更小的存储模块上。
我把存储模块取下来,攥在手心里。
比指甲盖大一点。
里面有三十七个G的视频。
不,不是三十七个G。
是那段二十分钟的视频。
她坐在我书桌前,戴着耳机,拷贝我文件的那二十分钟。
我把它放进内衣口袋里。
贴着皮肤。
然后我又检查了一遍书房。
确认没有别的被动过的痕迹。
我走出书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茶几。
那份“家庭分工协议”还在。
被水洇湿的那个角干了,字迹晕开了一小块。
旁边那支万宝龙也还在。
我走过去,拿起那份协议。
看了看。
然后,我把它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不是要签。
是要留着。
这是证据。
证明她方婉清,在丈夫工伤恢复的第二天,递过来的不是关心,不是问候,是一份“你以后给我当保姆”的合同。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客厅。
三万八的意大利沙发。
爱马仕的丝巾搭在椅背上。
茶几上有一个没洗的咖啡杯,杯壁上还印着口红印。
我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把门带上了。
锁还是那个新锁。
她回来会以为我没进来过。
让她以为。
我下了楼,出了小区,直接打车去了贺明远的律所。
把存储模块交给他。
他接过去,插到电脑上,调出了那段视频。
二十分钟。
画面很清楚。
方婉清坐在我书桌前,戴着耳机,一边操作电脑,一边偶尔回头看一眼门口。
她的动作很熟练。
不是第一次。
贺明远按下了暂停键。
“你注意看这个细节。”
他手指点着屏幕上的画面。
“她操作电脑的时候,左手一直在翻你桌上那本工程笔记。”
我凑近屏幕仔细辨认。
确实如此。
她左手翻着我的笔记,右手在键盘上敲击。
“她在对照你的笔记,确认文件的具体路径。”
贺明远分析道。
“这说明她不是临时起意。她提前研究过你的笔记,清楚文件位置,也知道怎么操作。”
“这是蓄谋已久。”
我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视频我拷三份备份。”
贺明远说道。
“你留一份,我留一份,第三份你找个绝对信得过的人保管。”
“我有个哥们儿叫孙磊,做销售的,住在汉阳那边。”
“行,那就给他一份。”
他操作了几分钟,拷贝完成。
把存储模块递还给我。
“这个东西,你务必贴身带着。”
“嗯。”
“接下来,我这边开始准备法律文件。你等我的消息。”
“好。”
我走出律所,天色已经快暗了。
三月的武汉,天黑得还是比较早。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查看。
方婉清没有再打电话过来。
一条微信都没有。
这不符合她的作风。
她应该会继续电话轰炸,继续威胁,继续发“老公你回来我们好好谈”之类的消息。
她突然沉默了。
这种沉默比狂轰滥炸更让我不安。
因为她沉默的时候,一定在暗中做什么。
我拨通了孙磊的电话。
“喂,征哥。”
“存储卡拿到了。”
“好!”
“贺哥那边也开始准备了。”
“行,那你今晚还回来住我这儿?”
“嗯。”
“得嘞,我买点儿卤菜,你回来咱喝两口。”
“行。”
挂了电话,我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很多,我被挤在中间,闻着各种混杂的味道。
汗味,油烟味,劣质香水味。
我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不是方婉清。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征先生您好,我是锦华置业项目验收部的周成。方总监让我转告您,她今天身体不舒服,明天可能请假。另外,您之前提交的那份技术补充说明,我们已经收到了,不需要您再跑一趟了。祝好。”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方总监。
她让周成给我发短信。
说我之前提交了“技术补充说明”。
我什么时候提交过什么“技术补充说明”?
我没有。
我从来没有给锦华置业提交过任何东西。
那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方婉清在操作。
她以“方婉清”的名义,用我的方案,去竞标,去中标,去验收。
我在这件事里,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这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您再跑一趟了。”
这是在告诉我,别去锦华置业。
别去找周成。
别去搅局。
她提前打了招呼。
她把我的路堵死了。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想回一条。
想问“你搞错了,我没有提交过任何东西”。
但我没发。
贺明远说了,不要打草惊蛇。
我锁了手机,塞回口袋。
公交到站了。
我下了车,往孙磊住的地方走。
走了没两步,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不是方婉清。
也不是孙磊。
是一个我存了但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我妈。
我接起来。
“喂,妈。”
“征儿啊,你吃饭了没?”
我妈的声音,带着老家那种软绵绵的腔调。
“吃了,妈。”
“你那个肩膀好点没?”
“好了,医生说可以正常生活了。”
“那就好,那就好。”
她在那头笑了一下。
“征儿,妈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爸今天去镇上赶集,碰见你们工地那个姓刘的工头了。”
我心里一紧。
“他说什么了?”
“他跟你爸说,你那个工伤赔偿的事,好像还有尾巴没结清。”
“什么尾巴?”
“说是工地那边,还有一笔什么……安全保证金,当时扣了你的,后来没退。”
“还有这事?”
“你爸问那个姓刘的,那个刘工头支支吾吾的,说让你自己去问公司。”
我皱了皱眉。
安全保证金。
我受伤之前,工地确实扣了每个人一千块钱的“安全保证金”,说是工程结束没问题就退。
工程结束了。
我受伤了。
那笔钱,我没问过。
“妈,我知道了,我回头问问。”
“嗯,你问问。别让人欺负了。”
“好。”
“征儿,你……跟婉清还好吧?”
她忽然问了一句。
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
“妈,挺好的。”
“那就好。”
她停了一下。
“你那个表,还戴着没?”
我愣了一下。
“妈,那个表……”
“怎么了?丢了?”
“没有,没丢。”
我撒了个谎。
“就是……送去保养了。”
“哦,那就好。”
她松了口气。
“那是你爸的,你好好戴着。别弄丢了。”
“嗯,不会的。”
“行,那你忙吧,妈不耽误你了。”
“好,妈,你跟我爸注意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安全保证金。
一千块钱。
小事。
但方婉清帮我跑工伤赔偿的时候,有没有问过这笔钱?
有没有帮我追过?
还是说,她压根就没管。
拿了二十二万的赔偿金,其他的,一概不管。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到了孙磊楼下,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下来开门,我忘带钥匙了。”
“得嘞。”
两分钟后,他下来了,手里还拿着一袋卤菜。
“走走走,鸭脖子买多了,你帮我解决。”
上了楼,他开了门。
我把外套脱了,坐在沙发上。
他把卤菜摆了一桌子,又开了两瓶啤酒。
“来,征哥,今天辛苦你了。”
我拿起一瓶,跟他碰了一下。
喝了一口。
“孙磊。”
“嗯?”
“锦华那边,她提前打了招呼。”
我把那条短信的事跟他说了。
孙磊皱了皱眉。
“她动作挺快啊。”
“她怕我去找周成。”
“那你还去不去?”
我想了想。
“去。但不是现在。”
“贺哥说了,等法律上的东西准备好了再动。”
“那得多久?”
“他说至少一周。”
孙磊点了点头,啃了口鸭脖子。
“一周就一周。”
“但这一周,你得防着她。”
他看着我。
“她今天换了锁,发了那条短信,说明她已经开始布局了。”
“她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防?”
“我今晚想想。”
“行,你慢慢想。”
他又给我倒了杯酒。
“对了,征哥,你那个安全保证金的事,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不用,我自己来。”
“行。”
我们吃了会儿卤菜,喝了点酒。
九点多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方婉清。
我看了孙磊一眼。
他点点头。
我接了。
“喂。”
“陆征,你回来了吗?”
她的声音很正常。
不是早上那种冷硬的,也不是昨晚那种崩溃的。
是正常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没有。”
“你在哪儿?”
“朋友这儿。”
“哪个朋友?”
“你认识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认不认识。”
“你不需要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
她说。
“那你今晚不回来了?”
“不回了。”
“那行。”
她的语气很平淡。
“我做了饭,你不回来就算了。”
“你吃了吗?”
“吃了。”
“那就好。”
又沉默了。
“陆征。”
“嗯。”
“你那个存储卡……”
“怎么了?”
“我下午回去找了。没找到。”
她说得很平静。
“你是不是拿走了?”
我没说话。
“你拿走了就拿到了吧。”
她说。
“反正那个东西,也没什么用。”
“你说是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
那种“你以为你拿到了你就赢了”的笑。
我没接话。
“你好好休息。”
她说。
“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看了三秒钟。
“那个东西,也没什么用。”
她在试探我。
她不确定我拿到了什么。
她不确定我有没有备份。
她不确定我下一步要干什么。
所以她用这种语气,来试探。
来让我以为“无所谓”。
来让我放松警惕。
我把手机放下。
“她说了什么?”
孙磊问。
“她说存储卡‘没什么用’。”
“放屁。”
孙磊骂了一句。
“她越是说没用,越说明有用。”
“嗯。”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方婉清。
那份协议。
那个水印。
锦华置业。
周成。
安全保证金。
我妈的那块表。
还有钱桂芳那条五十三秒的语音。
乱七八糟的。
但有一根线,是清楚的。
她不会停。
她今天换了锁,发了那条短信,打了那个电话。
明天,她会做更多。
她会找律师。
她会找关系。
她会找一切她能找到的东西,来把这件事压下去。
或者,来把我压下去。
我不能被动等着。
我睁开眼。
“孙磊。”
“嗯?”
“明天,帮我约一个人。”
“谁?”
“锦华置业的周成。”
孙磊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先不动吗?”
“我不是去动他。”
我说。
“我是去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技术补充说明’,到底是谁提交的。”
“以谁的名义。”
“什么时候提交的。”
“内容是什么。”
孙磊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行。我明天一早就打电话。”
“谢了。”
“谢什么。”
他收拾了桌子,把空瓶子扔进垃圾袋。
“你今晚早点睡。明天有的忙。”
“嗯。”
我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
孙磊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他在客厅翻来覆去地找东西。
然后安静了。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方婉清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你好好休息。”
“明天再说。”
明天。
明天会怎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会再是那个坐在三万八的沙发上、低着头、说“算了”的陆征了。
那个陆征,死在了昨天。
今天活着的这个,不认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
三月的武汉,夜还是凉的。
我翻了个身,把那块硬盘和存储模块,塞在枕头底下。
冰凉的,硬硬的。
硌着后脑勺。
但我没动。
就那么枕着。
慢慢睡着了。
我是被一阵煎蛋的味道弄醒的。
孙磊在厨房里哼着歌,锅铲碰着锅底,叮叮当当的。
我坐起来,摸了一下枕头底下。
硬盘在。
存储模块在。
都在。
我松了口气,把它们掏出来,塞进内衣口袋。
“醒了?”
孙磊探出头,围裙上溅满油点。
“周成约上了。”
“几点?”
“十点,他中午有饭局,只能给你半小时。”
“够了。”
“地点在光谷,他公司楼下咖啡馆。”
“行。”
我洗了把脸,刷了牙。
孙磊把煎蛋和粥端上桌。
“吃完就走。”
我坐下吃了两口。
白米粥没什么味道,但热气腾腾。
“孙磊。”
“嗯?”
“帮我查件事。”
“说。”
“方婉清这半年有没有大额转账。”
他放下筷子看我。
“你要查她银行流水?”
“我没权限。”
“但你有。”
孙磊想了想。
“我认识个信贷部的朋友,但查流水得有正当理由。”
“离婚诉讼,财产保全。”
我说。
“贺哥那边可以出函。”
“行,我问问。”
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我吃完早饭出了门。
三月底的武汉早上还有些凉。
我套上孙磊那件黑色外套,坐公交去了光谷。
九点五十到了那家咖啡馆。
找了靠窗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
苦。
但我需要这份苦。
让我保持清醒。
十点零三分,周成来了。
三十五六岁,戴金丝眼镜,穿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我走过来,伸出手。
“陆先生?”
“周经理。”
我们握了下手。
他坐下,把公文包放旁边。
“方总监让我跟你说的事,我昨天发短信了。”
他开门见山。
“我看到了。”
我说。
“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那个。”
他愣了一下。
“那您是?”
“我想问件事。”
我看着他。
“上个月你们收到一份‘技术补充说明’,关于锦华智慧社区项目的。”
“对。”
“那份文件是以谁的名义提交的?”
周成推了推眼镜。
“是以您的名义。”
“陆征,项目原始技术顾问。”
“方总监说您是她的……丈夫,也是这个方案最早的参与者。”
“她说您因为身体原因不能亲自到场,所以委托她代为提交。”
我盯着他。
“周经理,我从来没有提交过任何‘技术补充说明’。”
“我也从来没有委托过任何人代为提交。”
“我甚至不知道有这份文件的存在。”
周成的表情变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您确定?”
“确定。”
“但那份文件上有您的签名。”
“什么签名?”
他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掏出文件夹,翻到一页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是技术文件的最后一页。
右下角有个签名。
“陆征”两个字。
字迹不是我的。
但模仿得很像。
如果不是我自己写的,我可能都分辨不出来。
“这个签名不是我签的。”
我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份文件。”
周成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个签名,又看看我。
“陆先生,这件事……”
“周经理。”
我打断他。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我只需要你记住我今天跟你说的话。”
“这份文件不是我签的,我没有授权过任何人。”
“如果将来有人来核实这件事,请你如实说。”
周成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顿了一下。
“陆先生,我跟您说个事。”
“您说。”
“其实这个项目我们内部……已经有一些疑问了。”
“什么疑问?”
“验收的时候技术组对底层架构提过几次问题。”
“方总监每次都能圆过去,但有几个节点的处理方式跟我们之前沟通的不太一样。”
“我们当时没深想。”
他看着我。
“但如果您说的是真的……”
“那这个项目可能需要重新审。”
我点了点头。
“周经理,谢谢你。”
“不客气。”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陆先生,这件事我会如实记录。”
“但后面的事可能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理解。”
“您保重。”
他走了。
我坐在咖啡馆里把那杯美式喝完了。
凉了。
更苦了。
我掏出手机准备给贺明远打电话。
手机先响了。
不是方婉清。
是我爸。
我爸很少给我打电话。
他那个人一辈子不爱打电话,有事让我妈转达。
他主动打过来一定是出了事。
我接起来。
“喂,爸。”
“征儿。”
我爸的声音有点紧。
他平时不这样。
“怎么了?”
“你……你丈母娘来了。”
“什么?”
“你丈母娘,带着你岳父,刚才到家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来干什么?”
“说是来看我们。”
我爸顿了顿。
“但征儿,她来了之后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她说……她说你在外面乱搞,不要你媳妇了。”
“她说你打了你媳妇。”
“她说你偷了你媳妇公司的东西,要告你。”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来了。
“她还说什么了?”
“她让你妈把你那个表还给她。”
“说你那个表是婉清买的,不是我们家的。”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爸,你别听她的。”
“我没打她,我没乱搞,我没偷她任何东西。”
“是她偷了我的。”
“爸,你让我跟妈说,别理她。”
“她要是再说什么,你就说我不在家,让她走。”
“征儿……”
我爸的声音有点颤。
“你跟你媳妇,到底怎么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爸,回头我跟你说。”
“现在你先别管她。”
“行,行。”
“爸,那个表,你收好。”
“什么?”
“我妈给你的那个上海牌,你收好,别给任何人。”
“那是你的表,谁来了都别给。”
“好,好,爸收着。”
“行,我挂了。”
“征儿,你……”
“爸,我没事。”
我挂了。
坐在咖啡馆里,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钱桂芳。
她去了我老家。
她跑去我爸妈那里,说我在外面乱搞。
说我打了她女儿。
说我偷了她女儿公司的东西。
她说那块表是她女儿买的。
那块表是我爸追我妈的时候买的。
戴了三十多年。
结婚的时候给我的。
她说那是她女儿买的。
我坐在那里深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了方婉清的号。
响了两声,接了。
“喂?”
她的声音很轻松。
像刚睡醒,或者刚做完美容。
“你让你妈去我老家了。”
我说。
没有寒暄。
没有铺垫。
“嗯。”
她说。
“怎么了?”
“怎么了?”
我重复了一遍。
“你让她去我爸妈那里,说我打你,说我乱搞,说我偷你东西?”
“你让她管我要那块表?”
“那块表是我爸的。”
“是你爸的又怎样?”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你爸给了你,你给了我,那就是我的。”
“我什么时候给你了?”
“你结婚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块表戴在我手上的,你忘了?”
我愣了一下。
我确实忘了。
结婚那天敬酒的时候,方婉清说“你的表给我戴一下”。
我摘下来给她戴了一下。
就一下。
后来她没还。
我以为她只是戴着玩。
后来受伤住院,那表就不见了。
她说弄丢了。
“你一直戴着?”
“嗯。”
“那你说弄丢了?”
“我说弄丢了,你也没追啊。”
她笑了一下。
“陆征,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问。”
“你不争,我就当你不要了。”
我咬了咬牙。
“方婉清,你让你妈从我老家滚出去。”
“我要是不呢?”
“你要是不,我就把你偷我方案的事告诉你爸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不敢。”
她说。
“你试试。”
我说。
“你试试看,我敢不敢。”
“你那个爸,方建国,退休前是区建设局的副局长。”
“他最要面子。”
“他要是知道他女儿偷了自己老公的方案,靠这个升了职,涨了薪——”
“你猜他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呼吸声重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
我说。
“是通知。”
“你让你妈一个小时内从我老家走。”
“否则我今天下午就去找方建国。”
“我亲自跟他说。”
我挂了。
把手机拍在桌上。
手还在抖。
但这次不是气的。
是一种奇怪的、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像是身体里某根弦绷了半年,终于“嘣”的一声断了。
断了之后不是塌了。
是松了。
彻底松了。
我站起来出了咖啡馆。
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贺明远打了个电话。
把周成那边的事说了。
把方婉清伪造签名的事说了。
把那个“技术补充说明”说了。
贺明远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伪造你的签名提交文件。”
“这就不只是知识产权的问题了。”
“这是伪造文书。”
“对。”
“好。”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兴奋。
不是幸灾乐祸的那种。
是猎人看见了猎物踪迹的那种。
“陆征,你现在手里有三张牌。”
“第一,摄像头视频,证明她偷了你的方案。”
“第二,水印,证明方案是你的。”
“第三,伪造签名,证明她不只是偷,还在用你的身份做手脚。”
“这三张牌够把她钉死了。”
“但——”
他顿了一下。
“我想再问你一件事。”
“你问。”
“她这半年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消费?”
“或者不正常的转账?”
我想了想。
“她换了个香奈儿的包,四万八。”
“她经常去高档餐厅。”
“她买了爱马仕的丝巾。”
“这些是消费,不是转账。”
“我是说有没有大笔的钱转到别人的账户上?”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看过她的银行流水。”
“她从来不让我看。”
“我连她工资卡放哪儿都不知道。”
贺明远“嗯”了一声。
“那你让孙磊帮你查。”
“如果她这半年有大额转出,那说明她在转移财产。”
“她在准备后路。”
“她不是今天才开始准备的。”
“她可能从偷你方案那天起就在准备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
三月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但我心里是凉的。
从偷方案那天起她就在准备了。
她偷了我的方案,靠它升了职,涨了薪。
然后她开始转移财产。
然后她等着我“恢复”。
等着我“可以正常生活”了。
然后递给我一份协议。
“你以后在家给我洗碗拖地做饭,一个月三千块。”
她不是临时起意。
她策划了半年。
不,可能更久。
我掏出手机,给孙磊发了条微信。
“查到了吗?”
三分钟后,他回了。
“征哥,你回来一趟。”
“我那个银行的朋友,帮我拉了一些东西。”
“你得当面看。”
我打了辆车,去了孙磊那儿。
他开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不是那种“兄弟我帮你查到了”的得意。
是一种……犹豫。
“怎么了?”
“你进来坐。”
我进去了。
他把我拉到电脑前。
屏幕上,是一份银行流水的截图。
不是完整的流水,是孙磊那个朋友帮忙调的几笔大额记录。
“你看。”
孙磊指着屏幕。
“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到今年三月初,方婉清分七笔,往一个账户转了钱。”
“一共多少?”
“八十六万。”
我愣了一下。
“多少?”
“八十六万。”
他重复了一遍。
“分七笔,最大的一笔二十三万,最小的一笔六万。”
“转给谁?”
孙磊点了一下鼠标,放大了那个账户信息。
户名:程越。
开户行:招商银行武汉光谷支行。
“程越是谁?”
我问。
孙磊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说。”
“程越,是方婉清公司的。”
孙磊说。
“技术部的,比她高一级。”
“方婉清能当上技术总监,据说就是这个人提的。”
“他们什么关系?”
“我那个朋友查不了这个。”
孙磊说。
“但征哥,一个女同事,往一个男同事账户上,三个月转了八十六万。”
“你觉得是什么关系?”
我没说话。
我盯着屏幕上“程越”两个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愤怒。
不是嫉妒。
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像冬天的自来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全身都浇透了。
“还有一笔。”
孙磊说。
他翻到下一页。
“今年二月份,方婉清从她自己的账户,转了十五万到另一个账户。”
“户名是钱桂芳。”
“她妈。”
“她给她妈转了十五万。”
我点了点头。
“还有吗?”
“没了。就这些。”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八十六万,给了程越。
十五万,给了钱桂芳。
加起来,一百零一万。
她这半年的工资,加上项目奖金,大概也就这个数。
她把钱,全转出去了。
转给了一个男同事。
转给了她妈。
她没给我一分钱。
她没给这个“家”留一分钱。
她早就在准备了。
从偷方案那天起,她就在准备了。
她偷了我的东西,换成了钱,然后把钱转走了。
然后她等着我“恢复”。
然后她递给我一份协议。
“你以后在家给我当保姆。”
“一个月三千块。”
“不许出门超过两小时。”
“不许过问我的工作、收入、社交。”
她不是要跟我过日子。
她是要把我困住。
把我困在那个三万八的沙发上,困在那个七八十平方的房子里。
让我做饭,拖地,洗衣服,伺候她爸妈。
让我哪儿也去不了。
让我什么都不知道。
让我变成一个透明的、安静的、不会碍事的人。
然后她,继续跟程越。
继续拿着我的方案,赚她的两百二十万。
继续背着那个四万八的香奈儿,跟闺蜜说“老公送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孙磊也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旁边,一根一根地抽烟。
烟灰掉了一裤子,他也没弹。
“征哥。”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开口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睁开眼。
“贺哥那边,法律上的东西,还要多久?”
“他说一周。”
“等不了一周了。”
我说。
“她转了钱,伪造了签名,去了我老家。”
“她不会等一周。”
“她会在这一周里,把所有能销毁的东西销毁,把所有能转移的东西转移。”
“然后她会说,‘陆征,我没有偷你的方案,那是我自己写的’。”
“然后她会说,‘你那个摄像头视频是伪造的’。”
“然后她会说,‘你精神有问题,你受伤之后脑子不正常’。”
“她什么都说得出来。”
孙磊把烟掐了。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就动?”
“不是现在。”
我说。
“是明天。”
“明天,我去锦华置业。”
“不是去找周成。”
“是去找他们的技术审计组。”
“我要当面演示那个水印。”
“当着所有人的面。”
孙磊看着我。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一旦动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她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我想了想。
“怕。”
我说。
“但不是她那种怕。”
“我怕的是再忍下去。”
“我怕的是再‘算了’一次。”
“我怕的是再当一次那个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不配坐的人。”
“我怕的是有一天,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孙磊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
“明天我陪你。”
“不用。”
“我陪你去。”
他说。
“你一个人去,她要是带人堵你,你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你那个肩膀,还没好利索。”
我看着他。
“谢了。”
“谢个屁。”
他转身去厨房,翻出一瓶白酒。
“今晚不喝啤酒了。”
“喝这个。”
“明天干正事,今晚得壮壮胆。”
我笑了一下。
“行。”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半瓶白酒。
没怎么说话。
就是喝。
偶尔碰一下杯。
偶尔“嘶”一声,被辣到了。
窗外的武汉,灯火通明。
三月的夜,不冷不热。
我躺在折叠床上,没睡着。
我翻来覆去地想。
想这半年。
想那二十分钟的视频。
想那份协议。
想那句“疼就忍着,开会”。
想那袋皱了的苹果。
想那条“奖励努力的自己”的朋友圈。
想那块消失的上海牌手表。
想她涂着口红说“旧表而已,丢了就丢了”。
想她抱着我说“陆征,我成功了,以后我养你”。
想她坐在三万八的沙发上,把那张A4纸推到我面前。
“坐。”
一个字。
我翻了个身。
不想了。
明天。
明天就结束了。
不管结果是什么。
明天,我要站在那些人面前。
把那个水印,一个一个地,解出来。
让所有人看见。
那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陆征。
注册编号,鄂建智2019-07741。
那是我的东西。
我的三年。
我的无数个凌晨三点。
我的命。
谁也不能拿走。
我闭上眼睛。
这次,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天还没完全亮。
我坐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
孙磊还在睡。
我没叫他。
我留了张纸条在桌上。
“今天不用陪我。我自己去。你帮我盯着手机,有事打电话。”
然后我出了门。
三月的早晨,空气是凉的,带着点青草的味道。
我坐公交去了光谷。
锦华置业的办公楼,在光谷软件园里面,一栋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大厦。
我到的时候,八点半。
大堂里已经有人了。
西装革履的,抱着笔记本电脑的,端着咖啡的。
我站在大堂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走向前台。
“您好,请问技术审计部在几楼?”
“十七楼。”
“谢谢。”
我上了电梯。
十七楼。
走廊很安静。
我找到了“技术审计部”的牌子。
门开着。
里面坐着几个人,在电脑前忙碌。
我敲了敲门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起头。
“您好,找谁?”
“我姓陆。我找你们的审计负责人。”
“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没有预约的话——”
“你告诉他,‘智能家居系统V3.0’的原始开发者来了。”
“他要是不见我,我就去你们总经理办公室。”
年轻人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
说了几句。
挂了。
“您稍等,我进去问一下。”
他进去了。
三分钟后,他出来了。
“您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进一间会议室。
里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方脸,穿灰色西装,胸牌上写着“技术审计部 主管 马骏”。
一个年轻女的,抱着笔记本电脑。
还有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个老花镜,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马骏看着我。
“你就是陆征?”
“是。”
“你说你是V3.0的原始开发者?”
“是。”
“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手伸进内衣口袋。
掏出那块硬盘。
放在会议桌上。
“这里面,有我原始文件的创建记录、修改记录、时间戳。”
“从六月到十月,断断续续写的。”
“每一版都有备份。”
“另外——”
我顿了一下。
“你们的智慧社区项目,核心方案的第三十七页到第五十二页,底层架构代码里,有一组加密水印。”
“那组水印,是我写的。”
“只有我能解。”
“你们可以用任何第三方工具扫描,但解不出来。”
“因为解密方式,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马骏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老头推了推老花镜,点了点头。
“你演示一下。”
马骏说。
“好。”
我坐下来。
那个年轻女的把笔记本电脑推过来。
我打开电脑,接上硬盘。
调出了V3.0的底层架构文件。
翻到第三十七页。
“你们看这里。”
我指着屏幕上的一串代码。
“这一串,看起来是普通的冗余校验码。”
“但它不是。”
“它是一个加密层。”
“加密方式是我自己写的,基于一个非对称算法,密钥是一串三十二位的字符。”
“我现在输入密钥。”
我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敲了三十二个字符。
回车。
屏幕上,那串代码变了。
变成了一行文字。
白色的字,黑色的底。
清清楚楚。
“原始开发者:陆征。”
“注册编号:鄂建智2019-07741。”
“创建时间:2025年6月14日。”
“最后修改时间:2025年10月28日。”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个年轻女的张了张嘴,没说话。
头发花白的老头摘下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马骏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个东西,”他慢慢地说,“在你们中标的那个方案里,也有?”
“有。”
我说。
“一模一样。”
“她改了表层的接口和UI,但底层没动。”
“水印跟着过去了。”
马骏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
“陆先生,你在这里稍等一下。”
“我去请我们项目总监过来。”
“这件事,已经超出我的权限了。”
“好。”
他走了。
那个年轻姑娘给我倒了杯水。
“您喝点水。”
“谢谢。”
我端着水杯,坐在会议室里。
手没有抖。
很稳。
比过去半年里的任何时刻都稳。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马骏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深色西装。
胸牌上写着“锦华置业 副总裁 陶正清”。
他走进来,看了我一眼。
然后看了一眼屏幕。
“你就是陆征?”
“是。”
“你确定这个水印,只有你能解?”
“确定。”
“方婉清解不了?”
“她根本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
陶正清点了点头。
他转向马骏。
“把锦华项目的底层文件调出来。”
“当着这位陆先生的面,扫一遍。”
马骏点了点头,坐下来操作。
那个年轻姑娘也凑过来帮忙。
三个人围着一台电脑,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马骏转过头。
他的脸色很复杂。
“陶总。”
“说。”
“锦华项目的底层文件里,第三十七页到五十二页,确实有一组加密水印。”
“我们之前没发现。”
“因为不知道它在那里。”
“现在,用陆先生刚才的方法,可以解出来。”
他顿了一下。
“解出来的内容,和陆先生刚才演示的一样。”
“原始开发者,陆征。”
“注册编号,鄂建智2019-07741。”
陶正清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陆先生。”
“是。”
“这件事,我们会内部处理。”
“方婉清那边的合同,我们会重新审。”
“该走法律程序的,走法律程序。”
“但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
“你为什么今天才来?”
我看着他。
“因为昨天,我才知道她伪造了我的签名,以我的名义给你们提交了一份文件。”
“我需要确认这件事。”
“确认了,我才来。”
陶正清点了点头。
“明白了。”
“陆先生,你留个联系方式。”
“后续如果有需要配合的,我们会联系你。”
“好。”
我留了电话。
然后我站起来。
“陶总。”
“嗯?”
“那个方案,是我三年的东西。”
“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是要拿回我的名字。”
“那上面,得写我的名字。”
陶正清看了我一会儿。
“我理解。”
他说。
“你回去吧。”
“后面的事,交给我们。”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那栋玻璃幕墙大厦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三月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
我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
蓝的。
很蓝。
没有云。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掏出手机。
给方婉清发了一条微信。
不是打电话。
是微信。
我打了一行字。
“方案的事,锦华已经知道了。水印我当着他们副总的面解出来了。”
“你的合同,他们要重审。”
“你那个两百二十万,没了。”
“你那个总监,也没了。”
“程越那八十六万,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解释。”
“还有,你让我妈给我那块表,你拿不走了。”
“离婚协议,我让贺明远拟。”
“你签,或者我起诉。”
“你选。”
我按了发送。
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站在太阳底下,等。
大概过了三分钟。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
是微信语音。
方婉清发来的。
我没点开。
又一条。
又一条。
又一条。
连续七条。
我一条都没点开。
然后,电话来了。
我按了拒接。
又打。
又按了。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到第六次的时候,我把手机关了机。
彻底关了。
屏幕黑了。
安静了。
我站在锦华置业大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端着咖啡,边走边看手机。
有人夹着文件,快步走。
有人站在花坛边上打电话,笑着。
都很正常。
世界很正常。
只有我,站在这里,像一个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
大口大口地呼吸。
空气是甜的。
不,不是甜的。
是普通的。
是那种没有任何味道的、干净的、属于我自己的空气。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开机。
给孙磊打了个电话。
“搞定了。”
“真的?”
“真的。”
“她什么反应?”
“不知道。我关机了。”
孙磊在那头笑了。
“征哥,你牛逼。”
“别夸我。”
“行,不夸。”
他顿了一下。
“那你现在干嘛?”
“我去贺哥那儿。”
“离婚协议的事,得赶紧弄。”
“行,你去吧。”
“孙磊。”
“嗯?”
“谢了。”
“你他妈再跟我说谢,我跟你急。”
我笑了一下。
挂了。
我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武昌,常青路,宏远律师事务所。”
“好嘞。”
车开了。
窗外的武汉,一栋一栋地往后退。
长江在远处,灰蒙蒙的一条线。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很空。
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的空。
是那种“该想的都想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我能决定的”的空。
我想起半年前。
工地上,那根钢管砸下来的时候。
我最后的意识里,想的是“完了,这下完了”。
不是怕死。
是怕残了。
怕残了之后,方婉清会怎么看我。
怕她嫌我。
怕她不要我。
现在想想,真他妈可笑。
我怕她嫌我。
她不是嫌我。
她是从来没把我当人看。
我在她眼里,不是一个丈夫。
是一个工具。
能赚钱的时候,是赚钱的工具。
不能赚钱的时候,是做饭拖地的工具。
连工具都不如。
工具好歹还有个说明书。
她给我的是什么?
一张A4纸。
“每月三千,凭票据报销。”
“不许出门超过两小时。”
“不许过问我的工作、收入、社交。”
我睁开眼。
车到了。
我付了钱,下车。
走进那栋老写字楼,上了七楼。
贺明远看见我,笑了一下。
“搞定了?”
“搞定了。”
“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我拟了个初稿。”
“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
“财产分割那一条,我按照你提供的信息写的。”
贺明远说。
“房子是她婚前买的,首付是她父母出的,这个你争不了。”
“但房贷是婚后共同还的,这部分你可以主张分割。”
“另外,她偷你方案、伪造签名这件事,我单独写了一份侵权诉讼的起诉状。”
“你可以选择跟离婚一起提,也可以分开提。”
“一起提。”
我说。
“行。”
他点了点头。
“那你签字,我明天就递上去。”
我拿起那支笔。
不是万宝龙。
就是律所里那种两块钱一支的圆珠笔。
我签了名。
陆征。
两个字。
跟那个水印上的一样。
跟那份伪造文件上被模仿的一样。
但这次,是我自己签的。
我放下笔。
“贺哥。”
“嗯?”
“谢了。”
“说了不收你钱。”
“不是钱的事。”
他笑了笑。
“行了,你回去吧。”
“好好睡一觉。”
“明天开始,有的忙。”
“嗯。”
我出了律所。
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月的武汉,傍晚的光是金色的。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掏出手机。
开机。
四十七条未读消息。
大部分是方婉清的。
有一条是钱桂芳的。
有一条是孙磊的。
有一条,是我妈的。
“征儿,你丈母娘走了。你爸没让她进门。”
“你爸说,‘这是我的家,你出去’。”
“你爸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今天红了。”
“妈给你热了饭,你什么时候回来吃。”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眼眶有点热。
我回了一条。
“妈,我过两天回来。”
“那个表,你让爸收好。”
“那是我给你的。”
“谁也拿不走。”
我锁了手机。
站在路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长江那边的天,烧成了一片橘红色。
很好看。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
七楼的灯还亮着。
贺明远大概还在加班。
我笑了一下。
继续走。
公交来了。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晃晃悠悠地开。
窗外的武汉,一盏一盏地亮起了灯。
热干面的味道从路边摊飘上来。
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
很吵。
很热闹。
很活着。
我靠在车窗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是睡着了。
是在想。
想明天。
想后天。
想以后。
想离婚之后,我住哪儿。
想那个房贷,我怎么分。
想那个官司,要打多久。
想我妈的那块表,我什么时候回去拿。
想我爸今天红了脸,把方婉清她妈挡在门外。
想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今天红了。
为了我。
我睁开眼。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掏出手机,给孙磊发了条微信。
“今晚不喝了。”
“我回去睡。”
“明天见。”
他秒回。
“行。早点睡。”
“征哥,明天开始,是新的。”
我看着那行字。
是新的。
我锁了手机。
到站了。
我下了车。
三月的夜风,吹在脸上,不冷了。
我往孙磊住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星星。
武汉的天,很少看得见星星。
但今晚,好像有一颗。
很远,很暗,但在那儿。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步子比昨天快了一点。
肩膀那个位置,还是有点隐隐地疼。
但我没在意。
不碍事了。
真的不碍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