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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人离世后,家里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这是玄学吗?

丈夫走后的第一年,阳台那盆茉莉突然冒了新芽。枯了好几年的枝干,干得发脆,一碰就断,春天一到,树皮缝里硬挤出一簇嫩绿。他生前养了它十几年,走后没人管,早就当死花扔在那儿了。


我蹲在花盆前看了半天,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他回来了。


后来跟朋友聊,发现这种事不止我一个。有人爸走了以后,晚上厨房老有碗碟碰撞的脆响,像谁拿碗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有人妈走了,不定期闻到老式铁盒雪花膏的味道,叠衣服的时候、切菜的时候,一股气味从背后漫过来,轻飘飘的,回头什么都没有。还有人奶奶头七,三岁的孩子指着空气喊“爷爷”。


这时候人就会想:是不是玄学?


我不打算给你一个“是”或者“不是”的痛快答案。因为这件事,比是或不是都有意思。


先说一个你可能不太信的事:这些“怪事”,比你想象的要普遍得多。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丧亲幻觉”,听着吓人,其实就是人在失去至亲之后,大脑整出来的一些“动静”。研究数字摆在那儿:丧亲的人里,大约百分之四十七到八十二,至少经历过一次“感觉逝者还在”的体验。丧偶的人群里,这个比例也在百分之三十到六十之间。最常见的不是看见什么吓人的东西,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存在感” ——你觉得他就在旁边,虽然看不见,但你知道他在。


一位精神科医生写过他祖母的事。祖父去世后,祖母开始“看见”祖父,黑白电影底片一样的轮廓,有时候感觉他坐到床上,慢慢在左边躺下来。祖母瞒了一年,不敢跟任何人说,怕被当成疯了。医生跟她聊了几次,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这就像一个人截了肢,那条腿没了,可它还在“疼”。你跟他过了几十年,他忽然不在了,你的脑子还没跟上。


这话说得挺准。我们的大脑跟一个人相处久了,会建起一套自动运行的预期:他该在沙发上坐着,他该在厨房弄出点动静,他身上该有那个味儿。人走了,预期还在,系统没来得及更新。于是大脑拿记忆去填那个空缺,填出来的东西,在你看来就是“看见”“听见”“闻见”。再加上丧亲那阵子人基本睡不好,睡眠剥夺本身就会让感官处理变得不太靠谱,门槛一低,什么动静都容易冒出来。


所以从心理学这头看,它不神秘。它是悲伤在身体里找出口。


但话说到这儿就停,又有点不够意思。因为人不是光靠心理学活着的。


季羡林写过一件事。他在清华念书时母亲突然去世,赶回老家,人已经进了棺材。有一天夜里,对门的宁大叔跑来叫他,说自己老婆“撞客”了——他们那儿把鬼附体叫撞客,撞的客就是他母亲。季羡林过去,宁大婶闭着眼坐在炕上,嘴里说的却是他母亲的话:“儿啊!你让娘想得好苦呀!离家八年,也不回来看看我。”季羡林后来在文章里写:我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但是希望它是真的。


这句话我读了很久。一个一辈子讲科学的人,在这件事上没有斩钉截铁地说“这是迷信”。他说的是“我不能相信,但我希望”。这中间那点缝隙,才是这件事真正难办的地方。


传统文化其实一直在处理这个缝隙。民间说人走后“一魂留家”,头七魂魄回来看看,不是吓人,是舍不得。古人停灵三天再入殓,给的就是一个“慢慢松手”的时间。阮瞻那个“无鬼论”的典故更有意思:他一辈子咬定世上没鬼,辩遍天下无敌手,最后来了个客人把他辩倒,翻脸一变说“我就是鬼”,阮瞻一年多后病死了。这个故事当然是个志怪段子,但它埋着一层意思:你把“没有”说得太死,心里那扇门关得太紧,未必是好事。


苏东坡比阮瞻松快。妻子王弗走了十年,他在密州梦见她,醒来写“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他没有去论证这个梦是真是假,他只是让那个梦待在那儿,让它变成一首词。梦见了,就写下来。写完了,接着过日子。


所以回到你家里那些“奇怪的事”。


碗响了,茉莉开了,味道飘过来了,梦里他清清楚楚站在那儿了。你可以把它叫玄学,也可以把它叫大脑的余震,这两个说法不打架。 关键是它把你往哪儿带。心理学里有个说法叫“持续性联结”——人走了,关系没断,你跟他之间那条线还在,只是换了一种走法。看见他、闻到他、梦见他,都是那条线还在走的证据。研究里说,大多数有这类体验的人,事后觉得是安慰,不是恐怖。


当然有一种情况得留心:如果这些体验让你长期害怕、睡不着、日子过不下去,那要去看医生,那是另一码事。但如果它只是让你在某个傍晚愣了一下,鼻子一酸,然后觉得“哦,你还在啊”,那不用急着找人做法,也不用急着骂自己迷信。


丈夫那盆茉莉后来我没扔。新芽长成了枝条,那年夏天开了几朵,不多,但香得跟以前一样。我闻见那味儿的时候,没往天上找,也没往心里找。我就站在阳台,把水浇了。


他要是还在,大概也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