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美国历史学者哈克干了件笨活：把1850、1860、1870年三次人口普查摊开，按年龄段一层一层地数年轻男人。数完他发现，1870年的美国，比“没打那场仗本该有的样子”，少了约75万人；这是人口学估计，区间为65万至85万。

可在这之前一百多年，美国人最常引用的是另一个数：618,222。新估计比老账高出两成，十几万条人命，在账本上“失踪”了一个多世纪。

这笔账，记的是1861年到1865年的南北战争。北方联邦用枪炮把脱离出去的南方邦联打回国家版图，打的是一场美国人自己的“武统”。它到底杀死了多少本国人？

一本老账和一次普查，差出十几万人

618,222这个数，来头不小。19世纪末，福克斯、利弗莫尔等几位联邦军退伍军官，花了多年工夫翻军队档案、点名册和墓地登记，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上摞。1900年，利弗莫尔把结果写成了专著。

此后一百多年，这几乎就是内战死亡人数的标准答案：北军360,222人，南军约258,000人（估计）。

问题出在后半截。北军那边有完整的官方统计撑着，南军那边是拼出来的。1865年4月联邦军开进里士满，邦联政府的档案在焚城大火里大量烧毁。

南军部队的点名册本来就记不全，一是纸张紧缺，二是人员来来去去。福克斯他们手里只有各州残存的档案和老兵协会的申报，258,000只能算一个估计数。还有一笔糊涂账，叫“失踪”。

死在野地里没人收尸的，被俘后死在对方营里的，开小差回乡改名换姓的，在名册上常常落进同一栏。

那个年代分不清这三种人，于是不少实际已经死去的人，就以“失踪”的身份留在了纸上。说白了，老账里记下的每个名字都靠得住，可没被记下的人，就像从没上过战场。哈克的办法是绕开军队，直接去数活人。

和平年代，二三十岁男人的死亡率很低，而且年年差不多。

一代人从1850年活到1860年、再活到1870年，大致该剩多少，算得出来。他拿真实的1870年普查去对，缺口就露出来了：约75万人，上下浮动在65万到85万之间。

这篇论文2011年发表在美国期刊《CivilWarHistory》上。新账也有短处。它分不清谁死在枪口下、谁死在病床上，也对不上具体哪个人的名字。好处是南北两边一并算了进去，名册上“失踪”的，连名册都没进过的，都逃不出那条人口曲线。

一本账精确但漏人，一本账全面但粗，所以如今美国人谈起这场战争，两个数并排摆着：62万到75万。

1865年最后一支邦联部队放下枪，到这个缺口被人从普查表里算出来，中间隔了一百四十多年。死的人太多，多到光是数清楚就花了将近一个半世纪。

南卡先走一步，病床上倒下的人比战场多

死这么多人，得从一次选举说起。1860年11月，林肯当选总统。他的主张是不让奴隶制往西部新领土扩张，并没有说要马上废掉南方已有的奴隶制。可南方的种植园主认定，这是要断自己的根。

12月20日，南卡罗来纳第一个宣布脱离联邦。几周之内又有六个州跟上，1861年2月4日，七州在阿拉巴马的蒙哥马利拉起了“美利坚联盟国”，戴维斯当了临时总统。

4月12日凌晨，邦联炮兵朝萨姆特堡开火，守军撑了一天多就投降了。林肯随即征召75,000名志愿兵去平定“叛乱”，弗吉尼亚等四个州索性倒向南方。一个国家从此一分为二，昨天的同胞，今天隔着战线对射。

纸面上看，这仗本该打得很快。北方人口约2,234万，南方约910万，其中近400万是奴隶。

可南方有李、杰克逊这样的将领，又是在自家地盘上打防守。北方开头轻了敌，1861年7月第一次布尔朗之战就败退下来。原本以为几个月就能收场的平叛，就这样拖成了四年消耗战。消耗战耗的就是人。

1862年9月17日，马里兰州安提塔姆河边，双方一天之内伤亡约23,000人，这是美国军事史上最血腥的单日。可收走最多性命的地方，在战场之外。研究者回头统计，这场战争的死者里约三分之二死于传染病，主要是肺炎、伤寒、痢疾和疟疾。

北军的账最清楚：359,528名死者中，战死138,154人，病死221,374人。每十个死去的北军士兵，约有六个是病死的。为什么会这样？大批士兵聚集营地，卫生与医疗条件有限，传染病迅速扩散。

当时医学条件有限，病菌致病的观念尚未普及。光是伤寒，北军就记下75,148个病例，死了27,058人，差不多每三个病号里就有一个没挺过去。

枪炮够不着的地方，营地照样在要人命。更惨的一笔记在战俘营里。佐治亚州的安德森维尔是邦联的战俘营，开了14个月，先后关进45,000多名北军战俘，死了近13,000人，饥饿、痢疾、坏血病轮番上阵。

北方也没好到哪去，芝加哥的道格拉斯营里，南军战俘一样一批批倒下。同一个国家的人，把同一个国家的人关进围栏，战俘营中饥饿和疾病严重，许多战俘死于其间。

战场、营地、战俘营，三处的死亡叠在一起，再加上南方被烧掉的名册，老账为什么会漏掉十几万人，也就说得通了。

每五个南方年轻白人男子，约一个没回家

把这些死亡放回1860年的美国，分量就出来了。那年的普查，全国一共31,443,321人，奴隶也算在内。按62万的老口径，约2%的人死于这场战争，相当于每50个美国人里死一个。按75万的估计，比例到2.4%左右，差不多每42个人里就有一个。

再拿美国后来的仗比一比。

一战、二战、朝鲜战争、越南战争，美军死亡加起来约61.7万人，这里头已经算上了病死、事故这类非战斗死亡。

内战按最保守的62万算，就和这四场仗的总和相当。按75万算，则明显超过。美国后来漂洋过海打的四场大战摞在一起，才抵得上自家人打自家人的这一场。这些死者大多是十几岁到四十来岁的男人。

南方人口本来就少，又几乎把能拿枪的都送上了前线。研究者算过，南方13到43岁的白人男性约18%死于战争，大约每五个人里就有一个。

北方同一年龄段约6%。同样的年纪，南方男人送命的可能是北方的近三倍。男人没了，空下的位置落到女人身上。到1880年，仗已经打完十五年，南方40到49岁的白人女性里，约五分之一是寡妇，比北方同龄女性高出一大截。

打仗那几年她们才二十多岁，丈夫倒在营地或战场上，此后几十年，地要自己种，孩子要自己拉扯大。统一是保住了。

战后，“一个州不能说走就走”成了美国的规矩，3,953,761名奴隶获得自由，约395万人，联邦在战时搭起的所得税、国债和国家银行，后来都成了这个国家的骨架。这些成果，是拿南方几乎被抽空的一代男人换来的。

回到哈克摊开的那三张普查表。1870年那一张上，二三十岁男人那几栏，比本该有的少了约75万个名字。

美国人这场“武统”，到底杀死了多少本国人？答案落在62万到75万之间。那些人没有回家，有的连名字都没能留在名册上，过了一百四十多年，才从普查表的空白里被重新数了出来。

参考资料：

Andersonville National Historic Site.梅肯县政府（佐治亚州）/国家公园管理局

Civil War begins as Confederate forces fire on Fort Sumter.History.com

How Many Died in the American Civil War? History.com（Bob.Zeller）

Civil War begins as Confederate forces fire on Fort Sumter.大英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