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的人来了,社区的做法是把童工藏起来,不让外人看见。
审计或检查期间,有儿童劳动力被要求避开外部人员。原因很简单:他们还没成年,却一直在干活,这样的劳工不能让外人看见。
这件事发生在新西兰南岛西海岸的豪皮里谷。外人眼里,那里男人穿蓝衬衫、女人裹头巾,奶牛成群,不看电视不读报,2018年人口普查时住着609人,像一处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一个连孩子都得藏起来的桃源,门后到底是什么?说它是吃人魔窟,过分吗?
山谷里长大的孩子,只认得这一个世界
故事要从一个澳大利亚出生的福音派传教士说起。1969年,内维尔·库珀在基督城附近拉起一个原教旨主义基督教团体。
他后来把自己改名为"霍普福尔·克里斯蒂安",意思是"给人希望的基督徒"。追随者也跟着改名,叫"乐意""预备""忠信"。
1991年,这群人迁进豪皮里谷,买下917公顷偏远农田,离最近的城市格雷茅斯还有约60公里山路。新家取名格洛里亚瓦尔。
进了这道门,规矩一层压一层。入社要把财产交给社区信托,电视、报纸统统不许碰,男人管农场,女人守着厨房、洗衣房和缝纫室。
最上面坐着"监督牧者",自称只对基督负责,不由成员选举。库珀一坐就坐到2018年去世。
撑起这套秩序的是两条教义。"统一"要求所有人思想、言语、行为完全一致,有异议就是悖逆上帝;"服从"要求成员事事听男性领导的。
这套东西对成年入社者是一种选择,对在这里出生的孩子,就成了全部世界。
2023年普查,这里只有3.8%的人出生在海外,全国平均是28.8%。绝大多数成员生在山谷、长在山谷,父母、老师、工头、牧师,全是同一拨人。
一个孩子想走,他能走去哪?外面那个世界,他连一张报纸都没见过。
门缝终究还是漏了风。人口从2018年的609人掉到2023年的468人,五年少了将近四分之一。有人用脚投了票,可留下的人里,大半还是孩子。
六岁上工,不干活就没饭吃
在格洛里亚瓦尔,有一句话被当成天经地义:不劳动者不得食。
2022年5月,就业法庭审了三名男性前成员的案子,其中就有利维·库拉奇。三个人说,他们从6岁起开始干活,起初是所谓"家务",后来一路升级到蜂蜜、奶制品这些能卖钱的生产线上。
法庭认定,这些活由社区领导层分派,又重又常常危险,最后进的是商业生意的账。结论是:三人从6岁起就是雇员,不是志愿者。
一年后轮到女人们。六名前女性成员把社区告上法庭,法官听了10周证据,还亲自进山谷看过。一名原告作证,自己被迫每周干90小时,摊到七天,每天将近13个小时。不想干?饭会被扣下,人会被威胁"永世诅咒"。
2023年7月,法官裁定六人同样是雇员。同年12月又补了一刀,认定"监督牧者"这个职位就是她们的雇主,是"最终控制力量"。
惩罚还不止这些。皇家调查委员会的报告记下了幸存者的描述:领导层用羞辱和孤立压异议,社区里有专门的隔离小屋,人可以被关进去最长3周。
最让人后背发凉的是,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信托多年向慈善监管机构申报"没有雇员";安全监管机构来检查时,有成员被叮嘱别说"雇员""雇主""工资"这几个词。藏匿童工的做法,也属于这套反侦察机制。
这几份判决都是民事裁定,认的是雇员身份,刑事上的奴役指控至今没有定罪。可身份一落定,账就翻了过来:这些活再也挂不回"自愿奉献"的名下。
坐了11个月牢,创始人回来照样掌权
如果说劳动是摆在明处的剥削,性侵就藏在最深处。而它的源头,正是创始人本人。
1993年,警方黎明突袭社区物业,逮捕了库珀。几经上诉,1995年12月重审,陪审团裁定他对一名19岁女性的三项猥亵袭击罪全部成立,库珀被判5年。
罪名写的是猥亵,上诉法院的法官却说过,这种侵犯残忍、有辱人格,严重性不亚于强奸。
5年刑期,他实际只蹲了约11个月。坐牢期间,他照样通过电话给社区布道。1996年11月假释出狱,他回到山谷,把权力重新攥回手里。
带头人犯了罪还能回来当家,下面的人会学到什么?
皇家调查委员会给出了答案:社区处理性侵指控的办法,是让犯事的人悔改、让受害者宽恕,不报警。犯罪被当成一桩"罪过"关起门来了结,施害者就一直留在孩子身边。
乔纳森·本杰明就是这样留下来的。1990年代,领导层已经知道有人指控他,处理方式只是让他在会上给女孩道歉,再送去小屋隔离两周。
之后他回到社区,又涉嫌犯罪20年。2024年3月,他因26项针对儿童的性犯罪被判11年10个月。
一个本杰明背后,是一整片暗处。2021年启动的马修斯行动,确认了138名潜在受害者、约400起疑似罪行,四分之三以上的报案涉及未成年人。
再往上看,库珀死后接班的霍华德·坦普尔,2025年7月在法庭上认下12项罪,包括5项猥亵袭击。8月,85岁的他辞去监督牧者。
12月,他被判26个月监禁,第二年3月高等法院以年龄和轻度认知障碍等理由,改成11个月居家监禁。两任最高领袖,都背着猥亵的定罪。
银行断供、学校除名,大门一扇扇合上
撬开这扇门的,是那些走出去的人。2015年起,前成员开始公开讲述山谷里的事。
警察来了,法庭来了。2024年7月,皇家调查委员会的报告认定:身体和性虐待在社区里被常态化,根子在领导层的威权控制。
报告同样没放过外面那一层,认定国家优先管理自身声誉,而不是保护在照护中的人。代理前成员打集体诉讼的律师布莱恩·亨利说得更重,他称政府机构多年来把保护自己看得比保护孩子更重要。
真正让社区疼起来的,却是钱。"6岁起是雇员"的判决一出,银行断供,部分供应链关系也出现断裂。
新西兰银行BNZ要关账户,社区打官司硬顶。2024年12月上诉法院拍板,银行可以关,涉及83个账户。
账本跟着缩水。信托一年的收入从2500万纽币掉到1560万,年报自己承认,主因就是成员被重新归为雇员,劳动成本涨了上去。几十年不花钱的人手,一旦要按雇员算,这门生意就撑不住了。
孩子这一头也被接管。教育审查办公室发现,这所学校给不了"身体和情感上安全的学习环境"。2026年9月,学校注册被正式取消。
9月22日,慈善注册委员会以"严重不当行为"剥夺了信托的慈善地位,理由点名使用童工、工作条件危险、学校不报告针对儿童的性犯罪。
回到那个问题:说它是吃人魔窟,过分吗?法庭认定孩子6岁起被算作雇员,女人一周干到90小时,拒工就断饭;两任最高领袖背着猥亵定罪,警方名单上有138名潜在受害者。
这样一个地方,被叫作世外桃源叫了几十年。
当年那个被要求避开检查的少年,后来站上了就业法庭的原告席。这一次,他不用再躲,该被看见的,换成了那扇门后的人。
参考资料:
Pilgrim v Attorney-General [2023] NZEmpC 105 及 [2023] NZEmpC 227.新西兰就业法庭
Chapter 11: Faith-based institutions during the Inquiry period.新西兰虐待照护皇家调查委员会
Totals by topic for individuals, 2013, 2018, and 2023 Censuses(Gloriavale统计区).Stats NZ – Tatauranga Aotearoa
Major Gloriavale investigation finds 138 potential abuse victims(2023年12月2日).Stuff
Chapter 4: Abuse and neglect in particular care settings (2) — Gloriavale Christian Community.Royal Commission of Inquiry into Abuse in C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