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谁在利用Ai肆意抓人替自己做恶?这位‘ 花姐’你骗了多少人的钱?请如数奉还!太恶劣!!!”
10月18日凌晨,演员吴越在微博上写下了这句话。
一个陌生人,用她的脸、她的声音,坐在一个叫“花姐”的账号里,对着镜头说“闭着眼睛用,闭着眼睛囤”,把一款护肤品卖给了信任“吴越推荐”的人。吴越本人,是在睡梦中被“另一个自己”完成了一场她从未参与的收割。
她点名了那个账号,连问了三句:“你骗了多少人的钱?请如数奉还!”最后落在一句:“太恶劣!!!”愤怒隔着屏幕都能烫到人。
但比愤怒更值得停下来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张被伪造出来的脸,能如此轻易地骗过那么多双真实的眼睛?答案不在技术里。答案在我们自己身上。
骗子偷走的,是你大脑里那条“信任捷径”人类的大脑很聪明,也很“偷懒”。每天面对海量信息,它演化出了一套快速判断的捷径:熟悉的脸,等于安全;熟悉的声音,等于亲近;有名望的人,等于可信。心理学家把这种倾向叫做“权威偏误”。我们看到一张被社会反复认证过的脸——演员、歌手、公众人物——大脑会自动跳过审查程序,把戒备心调低一档。这不是愚蠢,这是进化留给我们的节能模式。骗子比任何人都懂这条捷径。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技术已经追上了大脑的信任本能。2022年《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的一项研究给出了一个近乎荒诞的结论:AI合成的面孔,不仅难以和真人区分,甚至被评判为比真实面孔更值得信任。 参与者辨别真假面孔的准确率只有48.2%,和抛硬币差不多;而合成面孔的平均信任评分是4.82,真实面孔是4.48。恐怖谷曾经是我们的警报器。合成人脸那双“空洞的眼睛”会让人本能地不适。但今天,AI已经走出了恐怖谷。它不再露出破绽,反而学会了呈现一种比真人更“标准”的诚恳。你听见熟悉的声音就安心。可那份安心,正在被精确地制造出来。
网友的评论把这件事说得更透彻:AI诈骗瞄准的是人性中最脆弱的两个盲区,情感依赖与信任惯性。它不是在骗你,它是在借用你早已准备好的“信”。
吴越的愤怒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她替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的人,喊出了那个被技术悄悄偷走的东西:
“眼见为实”这件事,正在从我们的认知地基上被抽走。
连“本尊”都很难证明“我是我”吴越不是第一个。在她之前,这条路已经有人走过,而且走得比她更疲惫。演员温峥嵘曾同时刷到“自己”出现在多个直播间,卖着不同的产品。她进去问了一句“你是温峥嵘,我是谁”,下一秒就被拉黑了。
事后她说了一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很难证明我是我。” 最终,她选择了报警,拿到了刑事立案告知书。
央视曝光过一个数字:37个假温峥嵘账号,三个月骗了三千万,平均每个账号捞走八十万。这个数字背后,是三十七次对“权威信任”的批量透支。
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伪造的自己面前,需要向世界举证“那个不是我”。法律上,AI合成视频带有“融脸”特性,既像A又似B,可识别性的认定本身就是一道窄门。连拥有团队、资源和话语权的公众人物都走得如此艰难,一个普通的消费者,一个独居的老人,拿什么去证明?费玉清的案子,把这种残酷推到了底。诈骗集团在社交平台上锁定了一位70多岁的老人,用AI伪造了费玉清坐轮椅、腿缠绷带的照片,连护理人员照护的画面都做得惟妙惟肖。
他们告诉老人,“小哥”在日本出了车祸,需要手术费。8个月里,老人陆续汇出了超过一千万新台币。积蓄用尽后,她向亲友借了175万,说的是“帮小哥救急”。她不是在“上当”。她是在心疼一个她以为正在受苦的人。心理学对这类骗局有一个温柔的诊断:当情感需求长期处于匮乏状态,人的心理防御会显著弱化。孤独的人不是判断力差,是太渴望一个值得关心的对象,也太渴望被一个熟悉的人需要。
骗子递过来的那张假脸,刚好填进了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
伪造的脸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攻击的是“善意”我们习惯把诈骗描述成一场智力博弈:骗子聪明,受害者疏忽。这个框架是错的。AI换脸变声诈骗真正劫持的,不是你的智商,是你的情感本能。
你愿意相信一张熟悉的脸,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愿意相信的人。
湖北黄石的丁婆婆接到一通电话。那头是“孙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奶奶,我把人打伤了,对方要4万私了,千万别告诉别人。”
熟悉的声音,紧迫的情境,加上“不能声张”的封口令,老人的认知资源瞬间被焦虑占满。
她来不及核实,取了2万元交给上门取钱的人。同一天,另外两位老人以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式,各被骗走2万元。
AI拟声技术还原了声音。而真正完成诈骗的,是那句“奶奶”唤起的、毫无保留的爱,和随之而来的慌乱。
慌乱之中,没有人会停下来问“等一下,这真的是我的孙子吗”。
你听见“孙子”哭着求救会慌,因为你本来就爱那个孩子。你看到喜欢多年的演员推荐一件东西,会多看一眼,因为你本来就对ta存着一份善意。
央视网曾报道过“假靳东”事件。
那些在屏幕里喊着“姐姐”、嘘寒问暖的“靳东”,背后是8个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年轻女性。她们精准地围猎了一群情感空虚、缺少陪伴的中老年女性。
北师大发展心理学教授彭华茂指出,平时没什么事做、缺少家人陪伴、很少表达自己的老人,更容易陷入这类情感陷阱。
这不是“老年人好骗”。这是一个人的情感需求被看见、被利用、被货币化的过程。
骗子提供的,恰恰是真实关系里最稀缺的东西:不问回报的关注。
骗子没有制造新的弱点。他们只是找到了你身上最柔软的那一块,然后把它武器化了。这就是为什么“多留一个心眼”这句话,说起来容易,落到具体的那一刻却那么难。因为在那一刻,你不是在做一个冷静的判断,你是在做一个充满感情的回应。
温柔的自保,不是把心关上所以防骗的功课,从来不是教人变得冷漠。恰恰相反,真正有效的自保,是给善意装上一道温柔的闸门。涉及转账,挂掉这通电话,用另一个渠道打回去。不是不信,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关系,经得起一次独立的核实。和亲近的人约定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暗语。不用复杂,一句小时候的绰号,一个只有你们笑过的细节。AI可以复制声线,复制不了共同记忆里那些沉默的缝隙。视频里让对方做一个随机的动作。最新的换脸技术已经能扛住挥手和遮挡,传统“破绽测试”正在失效。但如果一段关系需要你反复测试才能安心,那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真正值得你信任的人,不会因为你多问了一句而消失。吴越说,“请如数奉还”。这句话问的是骗子,也是在问每一个还在纵容伪造流通的环节。平台不能等着“出了问题再下架”,不能把“技术中立”当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理由。
一个普通人发一条视频被反复审核,一张AI伪造的明星脸却能畅通无阻地挂上购买链接,这中间的尺度,本身就是一种选择。技术没有恶意。有恶意的是那些把技术对准你善意的人。
一个人要证明“我是我”,一个老人要证明“电话那头不是我的孙子”,一群普通人要在一张随时可以被伪造的脸面前,重新学习如何信任。
AI能模仿语调,模仿不了真诚。能复制面孔,复制不了你在乎一个人时,心里那一点微微发紧的感觉。
真诚的东西,永远需要你用真实的渠道去确认。
下一次,当一张无比熟悉的脸突然出现在屏幕里,开口向你要点什么,请先停一停。不是让你怀疑所有人。是让你把那份宝贵的信任,留给经得起核实的人。你愿意相信,这很好。请把这份好,留给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