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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酉阳史话
——《前言》——
1992年10月，有一个日本人，站在中国领导人面前，说出了"深重苦难"和"非常悲痛"。
说这话的，不是首相，不是外长，是天皇。
这是日本有史以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踏上中国土地的在位天皇。
他叫明仁。在位三十年，靖国神社从未涉足，2019年主动退位。这几件事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难以忽视的轮廓。
——《壹》——
父亲埋下的那颗种子1975年，昭和天皇裕仁最后一次踏入靖国神社。此后，他再未去过，直到1989年1月7日去世，相隔整整十三年。

他为什么不去了？
没有任何公开声明，没有任何官方解释。这件事悬置了将近三十年，才在一份私人笔记里留下了答案。
2006年7月20日，日本经济新闻在头版刊出了一份手帳，时任宫内厅长官富田朝彦留下的私人工作记录。
富田本人已于2003年去世，他在宫内厅任职于1978年至1988年之间，是战后日本皇室事务的核心管理者之一。
笔记里记录了1988年4月28日昭和天皇的原话："A级被合祀，还有松冈、白鸟……所以我就再也没有参拜了，这就是我的心意。"
这句话，把裕仁三十年未参拜的原因，第一次落在了纸面上。

松冈，是外相松冈洋右，战争期间推动日本加入三国同盟的关键人物；白鸟，是驻意大利大使白鸟敏夫。两人均在1948年东京审判中被认定为甲级战犯。
他们是怎么进靖国神社的？靠的是1978年10月的一次秘密决定。
那一年，靖国神社宫司松平永芳，在没有事先通报日本政府、也没有知会皇室的情况下，秘密将14名甲级战犯的神灵迁入合祀。
其中包括以"破坏和平罪"被处以绞刑的内阁总理大臣东条英机、广田弘毅，以及土肥原贤二、松井石根等人。
这些人，均是东京审判中被认定犯有反人类罪行或战争罪行的人物。
消息公开时，合祀已经完成，无法撤回。
昭和天皇的反应，是沉默，和停止参拜。从此，没有任何一位日本天皇踏入靖国神社。
1989年1月7日，裕仁去世，享年87岁。长子明仁在同日即位，时年55岁，年号改为"平成"，取意"达成和平"。日本的年号，向来是新天皇对一个时代的期许。
"平成"两个字，替明仁说出了一些东西。
——《贰》——
1992年，那次从未发生过的访问，发生了1992年，是中日邦交正常化二十周年。
邦交正常化发生在1972年9月。田中角荣访华，与周恩来在北京签署《中日联合声明》，两国建立外交关系。

此后二十年，两国在经贸、文化、教育上往来频繁，但历史问题始终是两国关系中最难触碰的部分。日本领导人如何表述那段历史，始终是中方高度关注的议题。
中方向日本皇室发出访华邀请。
日本经济新闻的报道指出，邓小平早在1978年访日时便已提出过这一希望，中方的邀请等了整整十四年。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国事礼仪邀请。
日本天皇在宪法框架内是国家象征，不直接参与政治，但他的出行与言辞，在国内外都具有极强的象征分量。
天皇访华，在中方看来，是对中日关系的重要确认；在日本保守派看来，则是一次充满风险的政治表态。
日本国内的反应是撕裂的。
部分保守派国会议员公开表示反对，认为天皇访华会被外界解读为对"战争责任"的正式认可，是对皇室形象的损伤。
右翼团体在东京组织示威，抗议政府推动天皇出访的决定。
出访方案在日本政府内部经历了反复讨论与评估，争议声直到最后阶段都没有彻底平息。明仁没有撤退。
1992年10月23日，明仁天皇与皇后美智子抵达北京首都机场。 日本天皇踏上中国土地，这在历史上是第一次。

当晚，国宴在人民大会堂举行。
灯光之下，明仁起身，对着在场的中国国家主席以及两国宾客，说出了那段话："在我们两国漫长的交往历史中，曾有过一段令人痛心的时期，我的国家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深重苦难。对此，我感到非常悲痛。"
在日文原文里，他用的是"以此为深切的悲哀"。
这不是外交辞令里惯见的含混措辞，而是一句有明确主体、明确指向的话：苦难，是"我国"造成的；这件事，令他感到"深刻的悲痛"。
这段话在两国之间引发了不同的解读。
有人认为，这是日本天皇在历史上最接近正式道歉的表述；有人认为，措辞依然有所保留，始终未使用"侵略"一词；还有学者认为，以天皇的宪法地位及皇室外交惯例而言，这已是他能在正式场合说出的极限表达。
解读可以各异，但事实只有一个：一位在位的日本天皇，第一次在中国的土地上，当着中国领导人的面，将那段历史定性为"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深重苦难"，并明确表示这令他"非常悲痛"。


此前，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访问持续了六天。明仁与美智子游历北京、西安、上海三地，参观故宫、秦始皇兵马俑等历史遗址，与各地官员会面。
整个行程，没有一次对历史的辩解，没有一句对侵略行为的美化或回避。
据当时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的记录，明仁在上海访问时，路过夹道欢迎的市民人群，亲自示意司机减慢车速，向街边的市民挥手致意。
这次访问，此后再未重演。唯一一次天皇访华，封存在1992年。
——《叁》——
三十年，门口明仁从未公开宣布过不去靖国神社的立场。
但三十年，他一次也没有去。围绕靖国神社，日本政界的争议贯穿了整个平成时代。

小泉纯一郎在任首相期间（2001—2006年），每年坚持参拜，共计六次，每次都伴随中日、日韩关系的急剧降温。
2013年12月26日，安倍晋三以现任首相身份参拜靖国神社。
中国外交部即日发表强烈谴责声明，韩国召回驻日大使，美国驻日大使馆发表声明，白宫通过官方渠道表达"失望"。
那是明仁在位的第二十四年。
他没有去靖国神社。没有公开解释，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始终没有出现在那里。
2015年1月1日，明仁在新年感言中说，以战后七十年为契机，日本应当"学习从'满洲事变'（即九一八事变）开始的那段战争历史，思考日本未来的走向"。
他直接提到了"满洲事变"，1931年日本在中国东北策动武装冲突、发动侵略的起点。
8月14日，安倍晋三发表了战后七十周年的官方政府谈话。
谈话的争议核心，在于道歉措辞的处理方式。
1995年村山富市内阁的谈话，明确使用了"深刻的反省与由衷的歉意"；安倍的谈话援引了历届内阁的立场，但转述中加入了"子孙后代不应再继续背负谢罪的使命"，被多位历史学家和外交学者解读为对战后道歉立场的有意弱化。

次日，8月15日，明仁在全国战殁者追悼仪式上发表讲话。
他说："直面过去那段历史，深刻反省，同时由衷希望战争带来的惨烈与苦难不再重演。"
两份讲话，前后一天，两种表述，指向了不同的方向。平成三十年里，明仁还做了另一件事，每当重大灾难袭来，他亲赴灾区。
1995年1月17日，阪神大地震，震中在神户附近，遇难人数超过6400人。
明仁与美智子在震后迅速抵达临时安置所，在那里，他没有站着发表讲话，而是走到受灾民众身边，弯腰跪坐在地板上，与他们平视交谈。
2011年3月11日，东日本大地震与福岛核电站事故，约两万人遇难或失踪。
明仁与美智子再次赶赴灾区，在多个县的安置所，重复了同样的动作，跪下来，与普通人面对面。
跪在地板上，与普通人平视交谈，这个姿态，在日本皇室公务史上极为罕见。
——《肆》——
那段视频，与那个他自己选择的时刻2016年7月，安倍晋三领导的执政联盟，在参议院选举中获胜。

这场胜利，使安倍的修宪联盟在国会众参两院都达到了发起修宪动议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数。安倍长期以来的政治目标，修改《宪法》第九条，从技术层面上具备了推进条件。
《宪法》第九条规定日本"放弃以国家权力发动战争"，是战后日本和平主义体制的核心条款，也是明仁在多个公开场合反复表达珍视的东西。
距那场选举结束不到一个月，2016年8月8日，明仁主动向全国播出了一段视频讲话。
这是极为罕见的举动。这是他即位以来的第二次全国视频讲话，上一次是2011年东日本大震灾后第五天。
按照惯例，日本天皇只在特定仪式场合公开发言，主动向全国播出视频，本身便已经是一次破例。
他在讲话中说，自己已年逾八旬，体力已无法维持完整的公务履行，担心无法再以完整状态承担天皇职责。
他说，天皇是国家的象征，这一职责不应因体力原因被不断缩减；他希望，在自己还能清醒选择的时候，主动做出安排。
明仁在讲话里没有提任何政治话题，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
但这段讲话，出现在安倍修宪联盟刚刚拿到国会两院三分之二多数席位、距上次选举结束不足一个月的时间点上。
日本当时的分析文章指出："在安倍即将着手修改宪法的时刻，明仁天皇这份分量颇重的'表态'，令首相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担心谋求修宪的政治日程可能被打乱。"

日本一家主流媒体的资深记者对媒体直言："明仁天皇是一位相对的'和平主义者'，对安倍否定历史、扩军强国、主张修宪的政策有所不满，现在是用'生前退位'方式表明自己维护宪法的态度。"
讲话播出后，日本政界立即开始讨论"生前退位"的法律可行性。
现行《皇室典范》规定天皇终身在位，生前退位没有任何法律通道，要实现退位，必须由国会单独立法，而立法的每一步，都需要安倍政府主导推进。
2016年11月，政府设立的"有识之士会议"就退位问题征询专家意见，5名专家中3人赞成、2人反对，分歧明显。
2017年1月，日本众参两院正式启动立法讨论。
3月，两院正副议长向安倍首相提交报告，建议以制定特例法（而非修改《皇室典范》根本法）的方式推进退位，仅适用于明仁一人，不作为永久制度。
2017年6月9日，日本国会通过《天皇退位等皇室典范特例法》。
从明仁发表视频讲话，到立法完成，历时近十个月。

2019年4月30日，明仁在皇居松之间正殿，完成了退位仪式。 他对着在场的皇室成员与政府官员，说："由衷感谢皇后与全体国民这么多年的支持。"
平成三十年，宣告结束。次日，2019年5月1日，长子德仁即位，新年号"令和"开启。
明仁，成为日本约两百年来第一位在生前退位的天皇。 上一位，是1817年退位的光格天皇。退位后，明仁与美智子迁居仙洞御所，头衔改为"上皇"，此后基本淡出公众视野。
主要信源：
新华网：《日本天皇明仁与皇后美智子正式访问中国》（1992年10月23日）
人民日报：《中日邦交正常化二十周年——明仁天皇国宴讲话》（1992年10月24日）
央视网：《明仁天皇正式退位，德仁即位，令和时代开启》（2019年4月30日）
新华网：《日本天皇发表视频讲话暗示退位意愿》（2016年8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