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外长西科尔斯基在相关公开表态中没有使用常规外交辞令,他在罗兹举办的一场会议上,被问及欧洲对美国卫星技术存在依赖的相关问题时给出回应,原话为“把商业和政治混在一起,通常不会有好结局……我希望马斯克有一天能飞去火星。”他在这之后补充了一句语气更为冷峻的判断,原话为“你越是拿产品搞政治,就越损害自己的品牌。”
这一表态的实际分量并不来自措辞的尖锐程度,而来自发言者自身的身份属性,波兰每年要为乌克兰使用的星链相关服务支付约5000万美元,是这项服务对应的实际付费客户,当一个实际付费的盟友公开谈及相关服务的“品牌损害”问题时,此前附着在星链身上的“不可替代基础设施”相关叙事,已经出现了无法修补的裂缝。
相关裂缝的直接触发点是一则限速指令,但这一指令暴露的问题远超出单纯技术参数调整的范畴。乌克兰方面在10月中旬发现,军用级“星盾”终端在搭载它的航空器运行时速超过160公里时会出现连接中断的情况,而乌军用来拦截俄方武器装备的无人机,刚好需要在高于这一速度的状态下运行。
泽连斯基之后对外公布了对比测试的结果,同款终端在欧盟国家境内道路上以超过180公里的时速移动时可以保持正常工作状态,相关限速设置“仅在乌克兰境内生效”。这种差异化执行的做法,本身比限速动作本身更能反映问题的实际性质,一套已经嵌入作战全流程的通信系统,能够在特定地理区域内被单独调低服务等级,而服务使用方事前没有接到任何相关告知,这意味着系统的实际控制方具备在任意时间、面向任意对象调整服务参数的完整权限。技术层面存在“终止开关”的说法此前只是被各方反复讨论的推测性假设,此次限速指令让这一假设变成了可以被验证的客观事实。
真正推动相关盟友做出明确政治判断的,是限速指令出台后出现的责任归属空白状态。马斯克在个人社交媒体账号上给出的说法是,“星盾”系统的所有权和控制权归属于美国政府,任何涉及使用速度或者适用范围的限制,都是由美国军方或者总统做出的决定。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给出的表述却指向相反方向,他提到乌克兰能不能正常使用星链相关服务,“决定权在马斯克,而非白宫”,白宫方面事前对相关限制并不知情。美国防长赫格塞思则把此次限速调整归类为“商业事务”范畴。
路透社的相关报道提到,此次限制的指令来自白宫内部,是白宫向五角大楼下达的相关指令。一套被乌克兰军队高度依赖的通信基础设施在关键时段被降低服务等级,它的商业所有方和它所属的政府部门,没有任何一方愿意公开承认自身是做出该决定的主体。
这种各方相互推卸责任的状况,造成的影响比限速本身的破坏性更强,限速设置可以被解除,后续星链的运行也确实实现了部分恢复,但是“谁有权限触发调整开关、触发调整之后由谁承担对应责任”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明确答复,只是被各方暂时搁置回避了。相关盟友从这一状况中接收到的信号十分清晰,依赖这套系统就意味着在关键时间节点上将自身的作战能力交付给一个不存在明确问责机制的控制架构。
欧洲和加拿大做出反应的速度,显示出它们准确接收到了上述信号。《华尔街日报》10月24日刊发的报道在描述相关动向时使用了“竞相”的表述,欧洲方面担忧的核心问题是,一套内置“终止开关”的系统,有可能在不经过协商的情况下被运营的私人公司直接切断服务。
欧盟已经和Eutelsat等相关企业签订合约推进IRIS²主权星座建设,该星座规划包含348颗卫星,整体投入约175亿美元,首批卫星计划在2029年发射。加拿大Telesat规划的“光速”星座总共包含288颗卫星,计划在今年12月发射首颗卫星,2028年初正式投入运营。乌克兰和芬兰ICEYE、诺基亚合作开展的卫星通信项目,首批卫星同样要到2028年才能完成部署。
意大利在和星链方面的相关谈判陷入停滞后,已经转向和加拿大Telesat接触,洽谈加密通信服务的相关合作。美国北达科他州共和党参议员克莱默在国会层面给出了来自美国内部的相关定性,原话为“我们不应如此依赖一个系统、一个人、一家公司”。
这些替代方案对应的推进时间表,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注脚。星链目前在轨运行的卫星数量超过11000颗,欧洲唯一具备近地轨道运营能力的“一网”系统仅有约650颗在轨卫星,其配套终端设备存在重量偏大、耗电量高的问题,和星链的自研专有技术无法兼容,完成系统切换意味着要更换成千上万套在用终端,前线的实际作战环境等不起这么长的切换周期。
IRIS²项目的156亿欧元预算分摊到348颗卫星上,单颗卫星的全周期成本超过4000万欧元,同时欧洲自身存在的发射能力瓶颈,让“2029年首批发射”的时间节点本身就带有和伽利略系统类似的延期风险。
Telesat的“光速”星座以及“一网”的后续扩展计划,在卫星发射环节都要依赖SpaceX的猎鹰火箭。相关盟友在尝试摆脱对SpaceX通信服务依赖的同时,却在卫星入轨发射的环节上不断加深对同一家公司的依赖。
这种不对称的现实困境刚好能够说明,摆脱依赖的相关决策已经不会等到替代方案完全成熟之后再启动,政治层面的判断要早于工程建设的实际进度,因为此次限速令验证的相关问题和卫星的实际数量没有关联,控制权过度集中本身就对应着风险,而这类风险一旦得到实际验证,继续保持依赖状态就不再是可以被接受的选择。
西科尔斯基提到的“损害自己的品牌”相关表述,这里提到的品牌概念,指向的内容比普通商业信誉要更为具体。星链此前能够以现有模式嵌入军事通信、应急网络以及各类关键基础设施领域,是建立在各方的一种默认预期之上,也就是商业基础设施的中立属性,可以对冲地缘政治层面的不确定性。此次限速令并没有否定星链本身的技术能力,但是彻底推翻了各方此前持有的上述预期。
一套可以被单个决策者出于特定政治动机调整运行参数的系统,不管参数在调整之后多快恢复到原有水平,它的可靠性在政治层面已经被彻底重新定价。马斯克可以把相关责任指向白宫,白宫也可以把相关责任推回到商业范畴,但是留在两方推诿间隙的客观事实不会因为责任推卸就消失,当一套关键基础设施的控制权集中到某一个人手中,而这个人又表现出参与政治议程的强烈意愿时,保持依赖的状态就已经从原本的效率选择彻底转变为战略负债。
要消解这类负债需要付出的成本,波兰已经在实际承担,欧洲和加拿大也已经开始承担,而最终账单的总金额,取决于在替代方案正式落地之前,还会出现多少次类似的“限速”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