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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江口大坝的故事:十万人肩挑背扛建起来的大坝,半生乡愁

丹江口大坝的故事:十万人肩挑背扛建起来的大坝,和34万移民的半生乡愁

#丹江口大坝#


在北京,拧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七成以上来自千里之外的一座大坝。

2014年12月12日下午2点32分,河南南阳淅川县陶岔渠首,闸门缓缓开启。清澈的丹江水喷涌而出,沿着1432公里的干渠一路北上,穿过黄河、越过华北平原,流向河南、河北、北京、天津。那一刻,半个世纪的构想、半个世纪的等待、半个世纪的牺牲,终于落地。

到2024年12月,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通水整整十年。十年间,累计调水超过680亿立方米,惠及沿线26座大中城市、243个县市区,直接受益人口约1.14亿。北京中心城区自来水七成以上是丹江水,郑州、石家庄等城市几乎全部喝上了丹江水。

但大多数人喝着这水的时候,不一定知道它从哪来,不一定知道这水背后有一座建了半个多世纪的大坝,不一定知道为了这一渠清水北送,有多少人离开了故乡、有多少建设者把一辈子留在了汉江边。

今天讲丹江口大坝的故事。不是冷冰冰的工程介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们的人生。


一、从"五利俱全"到南水北调:一座建了两次的大坝

很多人以为丹江口大坝是为南水北调建的,其实不是。这座大坝的故事,要从1958年讲起。

1952年,毛泽东主席视察黄河,说了一句著名的话:"南方水多,北方水少,如果可能,借点水来也是可以的。"这是南水北调宏伟构想的起点。但那时候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直接建几千公里的引水渠不现实。最先落地的是丹江口水利枢纽——先在汉江上建一座大坝,防洪、发电、灌溉、航运、养殖"五利俱全",将来条件成熟了,再作为南水北调的水源地。

1958年9月1日,丹江口水利枢纽正式开工。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没有大型工程机械,没有精密测量设备,有的只是人。来自湖北、河南、安徽三省的十万建设大军,用扁担、箩筐、手推车,凭着最原始的工具,在汉江上开始了一场战天斗地的大会战。

今年83岁的杨小云,当时是个24岁的姑娘,刚从华东水利学院(今天的河海大学)毕业,坐了3天轮船、4天大巴,从南京一路辗转赶到丹江口,从此和这座大坝结下了一生的缘分。她后来成为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水利专家,但她到工地的第一份工作,不是设计大坝,而是修补出了质量问题的坝体。

因为缺乏经验,初期浇筑的混凝土出现了架空、裂缝等质量缺陷。1962年初,大坝被迫暂停施工,开始技术攻关。刚参加工作的杨小云一头扎进了混凝土补强的实验里,一年后提交了补强实验报告,和同事们一起为大坝复工打下了基础。她后来回忆:"丹江口很多技术都是从无到有的。混凝土质量问题怎么处理?我们做试验,光灌浆就灌了五万多米,你想想这得多少水泥。"

那个年代的建设是什么样的?没有加班费,没有奖金,甚至连足够的粮食都不一定有。累了就举办挑土比赛,女将们也不甘落后。开山劈岭,挥汗如雨,建设者们像战士一样齐心协力。1968年,丹江口大坝下闸蓄水,形成了后来被称为"亚洲天池"的丹江口水库;1973年底,初期工程完工。周恩来总理生前赞誉它是当时全国唯一"五利俱全"的水利枢纽工程。

但故事没有结束。1983年10月,汉江流域发生罕见大暴雨,洪水差点没过大坝坝顶。那次险情让建设者们意识到:当时162米高的大坝,还承担不起南水北调"水井"的重任。要让水能自流到北京(全程必须靠地势落差自流,不能抽水),丹江口水库的水位必须蓄得更高,大坝必须加高。

这一加,就是一个世纪工程。2005年9月26日,丹江口大坝加高工程正式开工。这是世界水利史上罕见的"老坝套新坝"工程——在已经运行了三十多年的老坝体上,把坝顶高程从162米加高到176.6米,正常蓄水位从157米提高到170米,库容从209.7亿立方米增加到339.1亿立方米。已经66岁的杨小云,再一次扛起了重任——她要解决高速水流面的混凝土抗冲耐磨难题,带领团队一次次试验、一次次攻关。

2013年,丹江口大坝加高工程完工。2014年12月12日,南水北调中线正式通水。从1958年初期工程开工算起,这座大坝整整建设、完善了56年。杨小云从24岁的姑娘,变成了80多岁的老人。她的一辈子,都给了这座坝。

2024年夏天,83岁的杨小云站在丹江口大坝上,对着一群来参观的10后小学生讲述当年的故事,声音里满是岁月沉淀的厚重。她说:"看着它从无到有,如同目睹自己的孩子成长。"

二、34.5万人的大迁徙:那些沉在水下的故乡

大坝加高了,水位抬升了,意味着原来淹不到的地方要变成库底。几十个乡镇、成片的良田、老屋、祠堂、祖坟,都得给水让路。

这是继三峡工程之后,中国规模最大的水库移民。湖北、河南两省共搬迁安置34.5万人,其中河南淅川县一个县就动迁了16.54万人——相当于全县每四个人里就有一个要搬家。

34.5万人,不是统计报表上的数字,是34.5万个有血有肉的人、34.5万段被改变的人生。

在河南淅川盛湾镇鱼关村,有一座特殊的碑——准确地说,是由56座碑组成的"移民丰碑"。上面刻着淅川10个乡镇、184个行政村、1276个村民小组,共计16.54万移民的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的故乡永沉水底,回乡探亲时再也找不到寻根问祖的地方,这座碑成了他们追思的精神寄托。他们相信:名字刻在故土的碑上,漂泊的心灵就还在故乡山川里。

有一个叫李国仁的移民,搬迁那年给刚出生的女儿取名"李淅燕"。"淅"是淅川的淅,"燕"是燕子的燕——希望她像小燕子一样,飞得再远也能记得回家。可是家在哪呢?家已经在碧水之下了。像李淅燕家一样,大多数外迁的移民新村都保留了原来的村名——他们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把故乡的名字带到新的土地上。

还有一个孩子叫周荥生。2010年8月10日,淅川移民搬迁车队从淅川驶往荥阳,就在这趟旅途中,他出生了。"荥生",取"在荥阳出生"之意。一个小生命在搬迁路上降临,对一个即将开始异乡生活的家庭来说,这是莫大的惊喜。周荥生的名字意味深长——他是"新移民",从出生那天起就在新的土地上,对他来说,新家就是家。老一辈人念念不忘的"回乡",到他这一代,可能已经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了。

读这些故事的时候我常常想:"故土难离"这四个字,没经历过的人很难真正理解。

移民的难,不只是搬个家。他们难在生计的断裂——世代种水稻的农民,搬到旱地突然要学种玉米小麦,原来的生产经验全用不上。他们难在社会关系的解体——几十年的邻居、亲戚、熟人网络一下子散了,在新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要重新找。他们也难在情感的撕裂——外迁车队出发那天,很多老人跪在地上对着家乡的方向磕头,抓一把故乡的土揣进兜里,带往几百公里外的新家。年轻人可以开始新生活,孩子可以很快融入新学校,但老人的根已经扎在那片土地里几十年了,拔出来是带着血的。

但河南人的性格里有一种朴实的坚韧。就像很多移民说的:"国家让搬,咱就搬。水送到北京去,让首都人民喝上干净水,这是大事。"这话听起来像是宣传口号,但如果你真的到过移民村、听过他们亲口说,你会知道这是真心话。中国的老百姓,对国家大事有一种朴素的大局观,哪怕要牺牲自己的小家,也觉得"这是应该的"。

通水十年后的今天,很多移民村已经完全融入了当地。年轻人外出打工、在县城买房,孩子们在新学校里长大,说着流利的普通话。只有在每年清明,还有一些老人会带着子女回到丹江口水库边,对着水面烧一沓纸——那下面,是他们的老屋、他们的父母、他们的童年。

三、一渠清水背后,那些你不知道的故事

南水北调中线通水十年,除了大坝建设者和移民,还有很多故事藏在水底下、藏在渠岸边,很少被人说起。

2014年通水之前,河南遭遇了63年来最严重的夏旱。平顶山市143座水库干了69座,49条河道断流了39条,"水缸"白龟山水库见底了。百万人口的城市供水告急,洗浴中心、洗车行全部关闭,最紧张的时候消防车给市民送水,一家只限一桶。就在这时,尚未正式通水的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紧急启动应急调水,丹江水从400里外驰援平顶山,解了燃眉之急。那时候工程还没正式竣工,就已经救了一次急。

很多人不知道,今天郑州航空港区的崛起,南水北调是不可或缺的先决条件。航空港区规划之初,专家测算过,郑州原有的水资源承载力根本支撑不起这样一个国家级航空枢纽。富士康等大型企业入驻,一个工厂就要几万员工,每天用水量极大。没有丹江水稳定供应,航空港的规划就是纸上谈兵。中线通水后,郑州有了充足的水资源保障,航空港区从一片荒芜之地变成了今天的生态航空大都市,2小时航程辐射圈覆盖了中国90%的人口聚集区。

还有一个很美的故事发生在神垕镇。神垕是著名的"钧瓷之都",被称为"唯一活着的古镇"。但千百年来,神垕最缺的就是水。通水之前,水窖几乎是家家户户的标配,村民夏天都难得洗一次澡。更让钧瓷匠人头疼的是,水质差、杂质多,直接影响钧瓷的光洁度和成色。用上丹江水之后,神垕人填上了用了几十年的水窖,匠人说"瓷器品质明显提升了"——过去火给予神垕神奇的窑变色彩,如今丹江水赋予了钧瓷更美的颜值。

还有周口,这座三川交汇、因水而兴的城市,历史上有"小武汉"之称,但后来上游来水减少,沙颍河几度断航,周口失去了往日的航运风光。中线工程实施生态补水后,沙颍河水位回升,航运恢复,沿线建起数个港区,周口重新有了通江达海的机会。一条干渠不仅送了饮用水,还"救活"了一条内河航运。

这些故事,不在宏大的工程报告里,藏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

四、从捕鱼到护鱼:另一种牺牲和转型

大坝建成了,水北送了,故事还没有结束。

2020年,长江十年禁渔启动。汉江作为长江最大的支流,库区渔民也要退捕上岸。于是有了另一批转型的人——从"捕鱼人"变成"护渔人"。

兴山县峡口镇建阳坪村的黄明星,今年63岁,半辈子以江为业、以渔为生。他曾经驾着渔船在江面撒网、起网、卖鱼,渔业资源好的时候单日收入能有上千元,日子虽忙碌却也安稳。禁渔政策实施后,他上交了渔船,拿到了补偿款,成了一名护渔员。现在他每天的工作是在江面上巡逻、清理垃圾、劝阻非法垂钓,看着曾经熟悉的江面一天天变好。

像黄明星这样的退捕渔民,在丹江口库区有几千名。从"靠水吃水"到"护水守绿",这不仅是职业的转换,也是身份和观念的重建。

为了保这一库清水北送,库区人民做的牺牲远不止禁渔。十堰、淅川等水源区关停了大量可能污染水源的工厂、矿山,很多能赚钱的项目不能上,很多养殖场被迫搬迁,农业种植限制化肥农药使用。用当地干部的话说:"北方人民喝的每一口水里,都有库区人民的牺牲。"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

有数据显示,丹江口库区水质连续多年稳定保持在Ⅱ类标准,可以直接饮用。1.14亿北方人喝上这样的水,背后是库区几百万人民默默的守护。

五、写在最后:喝一口丹江水,记得那些人

2024年12月12日,南水北调中线通水十周年。十年间680亿立方米丹江水北上,相当于往北方搬了一个半洞庭湖的水量。1.14亿人受益——这个数字超过了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总人口。

这十年,北京的地下水水位止跌回升了;天津结束了依赖引滦入津的单一水源历史;河北黑龙港地区几百万群众告别了喝高氟水、苦咸水的历史;河南的河流因为生态补水重新流动起来。一条干渠改变了整个华北的水资源格局,改变了亿万人的生活。

但我们不应该忘记:这一渠清水来之不易。

不应该忘记从24岁到83岁,一辈子守着一座大坝的杨小云和她的同事们——十万建设者肩挑背扛建起来的大坝,不是数字,是几代水利人的青春和生命。

不应该忘记34.5万移民——他们把故乡沉在了水下,把乡愁藏在了名字里,把"舍小家为大家"这六个字活成了真实的人生。

不应该忘记为了保护水源地关掉工厂、上岸转行的库区人民——他们牺牲了发展的机会,换来了一库可以直接饮用的清水。

不应该忘记那些在建设中牺牲的人——丹江口大坝初期工程施工中,有不少建设者因为工伤、事故永远留在了汉江边。每一座伟大工程的脚下,都有我们应该铭记的牺牲。

在中国,像丹江口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从古代的都江堰到今天的三峡、丹江口,中国人治水的历史就是这个民族生存和发展的历史。但所有这些伟大工程的底色,从来不是冷冰冰的钢筋水泥,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那些建设的人、那些搬迁的人、那些守护的人、那些受益的人。

下一次你打开水龙头,接水煮饭泡茶的时候,如果那水来自丹江口——请你记得:它从秦巴山地的丹江口水库出发,走了1432公里,经过十几万建设者半个世纪的奋斗、34万移民的告别、几百万库区人民的守护,才流到了你这里。

水是有来路的。记住那些为它付出的人,就是对这水最好的珍惜。


参考来源:

  1. 新华网《今天,我想给你讲几个故事》(南水北调丹江口库区移民纪实)
  2. 长江云新闻《丹江口大坝:南水北调世纪工程的传奇从这里开启》
  3. 长江日报《丹江口大坝上,83岁工程师为10后讲述十万大军建设的故事》
  4. 百度百科"南水北调中线工程""丹江口水利枢纽"相关词条
  5. 兴山县人民政府公开报道
  6. 《世纪大迁徙:南水北调中线工程丹江口库区移民纪实》(欧阳敏著,新华出版社2013年版)相关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