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四年，宣州大牢里传进一道赦令。有些犯人听完哭出声，檀偕没有。他指使家中帮工阮授、阮捷，把叶全三和他一家五口杀死，尸体丢进河里。起因只是檀偕怀疑叶全三偷了藏在地窖里的钱。案子破了，宣州衙门翻《宋刑统》，找到一条：杀死一家非死罪三人，归入十恶里的不道。条文写得冷硬，罪无首从，皆斩；妻子流二千里。檀偕和主犯斩首，妻子流放两千里。杀人偿命，按故杀也够死罪。可檀偕真正等不到赦令，是因为十恶这两个字，在量刑外还带着一层意思：遇赦不赦。
大赦在古代像一次清仓。新皇登基、改年号、立太子、打胜仗、天降祥瑞，甚至皇帝心情好，都可能赦。死囚可能变流放，流放可能放回家。十恶不在清仓名单里。隋文帝定下十恶时，就明确不赦。唐律再添一层，犯十恶的人连八议也不能用。八议给亲、故、贤、能、功、贵、勤、宾八种人留后路，皇亲国戚杀了人，可能罚钱降级。罪名一旦落入十恶，后路就断了。

十恶不是中国法律自己的旧词。隋朝以前，它是佛教概念。佛经里的十恶指杀生、偷盗、邪淫、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欲、嗔恚、邪见。身三、口四、意三，合为十种。隋文帝杨坚让高颎等人修《开皇律》，需要处理北齐《北齐律》里的重罪十条。那十条是反逆、大逆、叛、降、恶逆、不道、不敬、不孝、不义、内乱。名字像一份清单，缺道德震慑。佛教十恶在民间影响大，人人都知道十恶是极坏的事。立法者借来这个名字，把重罪十条改叫十恶。罪是法律概念，恶是道德概念。一字替换，打击对象从违法行为延伸到天理不容的恶行。
高颎团队还动了三处：降并入叛，不再单列；增加不睦；在反逆、大逆、叛前各加一个谋字。谋字最要命。谋反不要求已经举兵，只要跟人商量过、计划过，甚至动过念头被人告发，就能按谋反论处。唐朝继承隋制，把十恶名单定得更细：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宋、元、明、清基本沿用，只在细节上调。

前三条都指向皇权。谋反是十恶之首，唐律定义为谋危社稷。谋反者本人斩，父亲和儿子年满十六岁绞，其余家属没为官奴。明清加重到凌迟。谋大逆是图谋毁坏皇帝宗庙、陵墓、宫殿。这三样是皇权最直观的象征，毁坏它们等于挑战合法性，刑罚同谋反。谋叛是背叛朝廷、投奔敌国，或把城池土地献给敌方。本人处死，父母、妻子、儿女流放。三条排在最前，信号清楚：皇权面前没有商量余地。
第四到第七条指向家族伦理。恶逆排第四，仅次于谋反、谋大逆、谋叛。殴打或谋杀祖父母、父母、伯叔、姑、兄姊、外祖父母，以及丈夫和丈夫的祖父母、父母，都算。唐律处斩，明清凌迟。儿子打父亲，比平民杀平民更重。打的不只是一个人，打的是父为子纲。不道包括杀一家非死罪三人，或支解人，檀偕正落在这里。它还包括造畜蛊毒和厌魅。厌魅就是用巫术、诅咒、扎小人害人。古人相信这些能害命，所以列入十恶。大不敬有七种行为：盗窃皇帝祭祀用品；盗窃皇帝日常用品；盗窃或伪造皇帝印玺；给皇帝配药配错；给皇帝做饭犯食禁；给皇帝造车船不结实；咒骂皇帝或对皇帝使者无礼。这些行为都可能危及皇帝人身或尊严。不孝跟普通人最近：控告或咒骂祖父母、父母；父母在世时分家另过；供养不周；诈称父母死了；父母去世不办丧事；丧期内嫁娶作乐。秦汉时父亲告儿子不孝，官府不必找证人，不必走正常审判，直接抓来审。

最后三条守着人伦底线。不睦指谋杀或出卖五服以内亲属，殴打或控告丈夫以及大功以上尊长、小功尊属。五服是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亲疏远近看丧服。不义针对非血缘关系里的信任背叛：杀本属府主、刺史、县令；属吏或士卒杀本部五品以上官长；杀现授业师；丈夫去世后不举哀、作乐改嫁。上下级、师生、夫妻，在古人眼里也有恩义。内乱是最后一条，指奸小功以上亲属，或跟祖父、父亲的妾通奸，核心是乱伦。家族秩序若连性关系都管不住，其他无从谈起。
十恶的厉害不在刑罚重，在不赦。大赦给了很多人第二次机会，十恶不给。可条文刚硬，执行未必。北宋安崇绪告继母侵吞生母遗产。按《宋刑统》，诸告祖父母、父母者，绞。大理寺审理后判安崇绪绞刑。案子送到皇帝手里，皇帝犹豫了。从孝看，他告继母是不孝；从情看，他为生母争遗产又有可悯处。安崇绪最终没被绞死，皇帝改判。这个案子把十恶的另一面露出来：不可赦免是原则，不可预测也是威慑。你不知道哪件事会被算作十恶，最好什么都别做。

《旧唐书·刑法志》还记着贞观年间同州人房强。房强的弟弟房任在岷州统军谋反伏诛，按谋反缘坐，房强当死。太宗录囚时把案子拿出来让臣下再议，房强最后没有按原判处死。到了乾隆四十二年，江西王锡侯因《字贯》删改《康熙字典》被控大逆，据《清高宗实录》，王锡侯斩决，子孙缘坐。一个在唐，一个在清，皇权条款的边界跟着时代收紧或放松，十恶的名字却一直在。
元朝是个例外。元代司法体系里没有十恶刑名，蒙古统治者对汉族伦理纲常兴趣有限。可民间没有忘掉十恶。关汉卿写《窦娥冤》，窦娥婆婆被药死，判词里落下十恶不赦四个字。元杂剧传播广，这四个字从法律术语变成日常话。明朝《大明律》恢复十恶之名，一直用到清朝灭亡。隋到清末，一千三百多年。
今天的人说十恶不赦，很少想那十条罪是什么。谋反破坏皇权，不孝破坏父权，内乱破坏家族秩序。普通罪是一个人跟受害者的事，十恶是一个人跟整个社会秩序的事。檀偕杀叶全三一家五口，今天叫故意杀人，宋朝叫不道，街头百姓叫十恶不赦。词换了，案子还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