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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1942年1月，刘少奇在新四军做了一次战时总结，七个师里他只表扬了一支部队。

这支部队的师长叫粟裕。

资历表上他排不上号，却在几年后打掉了蒋介石的头号王牌，又用淮海战场65天的决战，让蒋介石飞回溪口，亲口说不知道对手为何有这样的打法。

——《壹》——

落单的人

1927年夏，20岁的粟裕从湖南会同一路北上，到武昌投了军。他是湖南会同人，侗族，父亲是小地主，家境尚算温饱。

1926年他在长沙读书期间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27年5月，进入国民革命军第24师，做教导队班长，这是他走上军旅的起点，也是他全部资历的起点。

1927年8月1日，南昌起义打响，他就在那支队伍里，职务是警卫班班长。

起义军南下广东，在潮汕一带被国民党军击溃，大部分人就此散了。粟裕跟着朱德的残部辗转撤入湖南，再跟上毛泽东的队伍，

1928年4月在宁冈与朱德部会师，上了井冈山，从此留在了这支红色队伍里。

此后是中央苏区的历次反围剿。他从班长干到营长，营长干到团长，一仗一仗积累下来，1934年升任红七军团参谋长，论打仗的次数，他已经相当丰富了。

但这一年，他没有踏上长征的路。

中央决定以红七军团为基础，组建北上抗日先遣队，向浙江、福建挺进，目的是调动国民党军力，减轻主力突围的压力。

1934年7月，粟裕随先遣队出发，深入敌腹。

这是一支孤军，背后没有根据地，四周全是国民党的控制区，援兵无望。

先遣队没有完成预定任务。进入闽北后，主力遭到重创，队伍打散，粟裕带着不足千人的一支部队撤入浙南山区。

那年冬天，他和中央彻底断了联络，就这样在山野里独立撑下去。

从1935年到1938年，粟裕在浙南山区里坚持了整整三年游击战争。

没有补给，没有援兵，武器弹药全靠缴获。国民党军多次围剿，每次都指望把这支残部彻底消灭，他没有被消灭。

他每次都消失在山里，等敌人收兵了再出来，用机动代替阵地，用地形弥补兵力。敌人在前，他绕；敌人围，他溜；敌人散了，他找空档，打一下再跑。

这三年是艰苦的，也是磨炼的。

在极度劣势下怎么找战机，怎么在运动中消耗强敌，浙南山区的三年，把这套本领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成为他此后打仗时最深处的东西。

长期超负荷作战，也留下了伤。

反复发作的头痛，从未彻底消失，在后来数十年大大小小的战场上如影随形，始终没有完全康复。

1938年1月，粟裕率浙南挺进师余部在皖南与陈毅部会合，整编为新四军第二支队，他任副司令员。5月，他率先遣支队进入苏南，绕开日军主力，向敌占区腹地机动。

1938年6月21日，在镇江西南的卫岗，他设下伏兵，日军一支由西向东行进的车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军车打掉5辆，日军少佐以下官兵40余人被击毙。

这是新四军在苏南打响的第一枪。

陈毅连夜写诗，诗题《卫岗初战》，把他比成了"脱手斩得小楼兰"的古代将领。两人之间，这才算是真正开始了一段搭档。

——《贰》——

刘少奇在苏北发现了他

1940年夏，中共中央决定加快向华中发展。陈毅、粟裕率新四军苏南主力7000余人北渡长江，向苏北腹地推进。

7月，部队在江都塘头整编，成立新四军苏北指挥部，陈毅为指挥，粟裕任副指挥。

摆在面前的障碍是韩德勤。

这个人是蒋介石在苏北的代理人，手握苏北军政财大权，拥有嫡系主力第89军、独立第六旅以及10个保安旅，总兵力约3万，与新四军水火不容，坚决排斥共产党力量在苏北扩展。

要建立华中根据地，这道坎必须过。

1940年10月，粟裕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以7000人，主动出击韩德勤3万大军。

他选了黄桥作为主战场，把这个小镇变成一个设定好的歼敌口袋：让第三纵队不足2000人死守东门，将韩德勤主力的进攻力量吸引压制在正面，消耗殆尽；第一、第二纵队在外线机动迂回，等东门的敌军打得疲惫散乱，再从侧翼插入分割包围。

1940年10月4日，韩德勤部89军4个团和保十旅2个团从东、北方向扑向黄桥。

东门守军不足2000人，弹药有限，阵地来回拉锯，伤亡持续攀升。5日，敌军一部突进了东门，危急到了极点。

粟裕没有改变部署。

他要的就是这个局面，等89军把全部力气砸在东门，第一、第二纵队再从背后合围打穿。

外围的两支纵队按照预定路线运动，避开正面，从侧翼插入，把韩德勤的兵力分割成几块逐一歼灭。

5天打完，89军全军覆没，军长李守维在乱战中落水淹死，保安旅旅长翁达当场自杀，新四军歼敌逾万。

这就是历史上的黄桥决战。

陈毅事后说："黄桥烧饼黄又黄，黄黄烧饼慰劳忙。"这个顺口溜在苏北流传开来，记的就是那场以少胜多的仗。

黄桥决战结束不久，南下的八路军第五纵队与新四军在江苏海安完成会师。

中原局书记刘少奇亲自出席会师庆典，这是他和粟裕第一次正式见面。刘少奇在会上称黄桥战役"有伟大的决定意义"。

但此时，他更多依赖的仍是陈毅。

陈毅资历老、威望高，长期在新四军主持工作，刘少奇对他知根知底，粟裕只是副指挥，战役内情不为外人尽知，刘少奇对他的印象还不算清晰。

1941年1月，皖南事变爆发，新四军军部及皖南部队在转移中遭到重创。

中央随即重建新四军军部，刘少奇出任华中局书记兼新四军政委，成为华中战略区的最高负责人。粟裕担任新四军第一师师长，正式成为刘少奇直接统辖下的战将。

从这一年起，粟裕带着第一师在苏中根据地持续作战。

苏中解放区地处长江北岸，与南京、上海隔江相望，是整个华中根据地中政治军事压力最重的地带。

日伪军扫荡频繁，国民党顽固派虎视眈眈，外部压力远大于其他战区。

但粟裕带着第一师，在这块地方不仅没有退缩，根据地范围反而持续扩展，歼敌数字稳居各师之首。

到1942年初，苏中根据地已成为华中各根据地中战斗规模最大、歼敌数量最多的一块。

1942年1月20日，刘少奇在华中局扩大会议上做全面总结，把七个师逐一评点，最后专门点名第一师："在我全军中，以第一师部队作战最多，战果最大。"

话没说完，他又加了一条具体建议：苏南的新四军第六师打得很困难，有"不能立脚之势"，应当由粟裕统一指挥第一师和第六师两支部队，稳住苏南局面。

这份建议以电报形式发给了毛泽东，毛泽东很快予以批准。

粟裕就此成为新四军各师中唯一同时统辖两个师的师长，独挑苏中、苏南两个战场。

1942年3月，刘少奇奉中央命令离开新四军，返回延安。临行前，他向毛泽东做了详细的华中工作汇报，其中对第一师和粟裕的评价是这份汇报的重要内容。

粟裕的名字，以"最能打仗"的形象，第一次被清晰地摆到了毛泽东面前。

——《叁》——

3万对12万

1944年3月，毛泽东开始对粟裕有了更直接的认识，是因为车桥这一仗。

车桥是苏中、苏北、淮南、淮北四块根据地的交界处。日军占据这里，就把四块根据地切断，各部队之间兵力调动、物资流通全部受阻。

日军在此修了53座碉堡，圩墙加高，外壕拓宽，铁丝网架好，自称"铁打的车桥"。

粟裕没有盯着那53座碉堡看，他看的是另一件事。

车桥卡在日军第64师团和第65师团的接合部，两个师团互不统属，出了问题各推责任，增援协调必然迟缓。敌人号称最硬的地方，往往是敌人内部缝隙最大的地方。

为了这一仗，粟裕在1943年6月就开始踩点。

去军部开会，他不走近道，带着参谋和测绘员绕着车桥周边走了整整一大圈，把周边村庄的位置、道路走向、地形起伏，一一记录在脑子里。这一绕，就是大半天。

1944年3月5日凌晨1时50分，3道信号弹升起，发起进攻。

部队趁着夜色越过外壕，攀爬圩墙，攻占碉堡，展开巷战。一天两夜后，车桥解放，日军两支援军在增援途中被阻击重创，大部被歼。

这一仗俘获24名日本官兵，其中包括一名大佐，创下了抗战以来我军一次战役生俘日军最多的纪录。那名大佐伤重不治，被日本追晋为陆军少将。

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对到访的同志说：粟裕这个人，将来可以指挥四五十万军队。

这是毛泽东第一次对粟裕的军事才能发出如此明确的判断。

1946年6月26日，全面内战爆发。蒋介石第一刀直接砍向苏中，这块地方离南京、上海太近，是他的心腹之患。

汤恩伯集中15个旅约12万大军，装备全是美式，扬言"3个星期足以收复苏中"。粟裕手里只有3万多人。

1946年6月27日，粟裕主动致电中共中央军委，建议先在苏中打几个胜仗，为各大战略区开局探路。

7月13日，毛泽东批准，将解放战争以来中共军队在主战场首次大规模作战的重大任务，交给了粟裕。

这是一次战略侦察的重任，也是一次重大的军事冒险。

7月13日，粟裕发起宣泰战役，集中15个团攻打宣家堡和泰兴，两天歼敌3000余人，打出了解放战争以来中共军队第一次在正面战场消灭美械蒋军的纪录。

然后打皋南，歼敌一个旅。

然后是海安。敌军集中6个旅4万余人四面围压，都以为粟裕会死守。粟裕下令主力向北主动撤出，把海安让给敌人。

敌军扑了个空，以为华野主力已经被打散，开始分散驻扎、放松警戒。

7月30日，粟裕率主力突然打回来，目标不是海安，而是另一个方向，李堡。

这一天，华中野战军一天之内歼灭李堡守敌一个半旅、9000余人，创下苏中战役中单日歼敌最多的一次。

此后接连打丁堰，打邵伯……

从1946年7月13日到8月31日，一个半月，7仗7胜，歼敌5.3万余人。这个数字超过了粟裕参战部队的总兵力。3万人打12万，歼敌5万。

这是整个解放战争初期以少胜多最为惊人的数据。

1946年8月28日，毛泽东亲笔为中央军委起草电报，向全军各大战略区通报，把粟裕这一个半月的打法命名为"华中野战军的作战经验"，要求"各区仿照办理"。

电报写道："指挥正确，既灵活，又勇敢，故能取得伟大胜利。这一经验是很好的经验，希望各区仿照办理。"

这是毛泽东第一次以全军通报的形式公开表彰粟裕的指挥，也是苏中战役被载入解放战争史册的印记。

1946年10月15日，毛泽东致电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战役指挥，交粟负责。陈毅统领全局，粟裕负责具体战役。

从这一天起，华东战场的仗，都由粟裕来打。

——《肆》——

孟良崮、豫东、淮海

1947年春，蒋介石调集60多个旅45万兵力重点进攻山东，换了一种密集并进的打法，各部队之间不留空隙，相互掩护推进，让粟裕的穿插歼敌找不到空当。

华野来回机动，消耗巨大，始终没有找到切入口。外界有声音说，华野已经失去了主动权。

1947年5月11日，粟裕接到侦察报告：整编第74师孤军冒进，与两侧友军之间出现了超过一天路程的空当。

整编74师是蒋介石的头号王牌。

师长张灵甫，全副美式装备，号称"五大主力之首"，战斗力在国民党各整编师中排名第一，在山东战场一路推进，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向华野压来。

打它，就是把拳头插进敌人阵线的正中央。

两侧的援军随时可能合围过来，攻击74师的华野部队既要正面攻坚，又要抵御外围十余万援军的反包围。风险是实实在在的。

粟裕决定打这一仗。他当晚向陈毅汇报，陈毅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话："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1947年5月12日，毛泽东致电陈毅、粟裕：如何打击进攻之敌，"由你们当机立决，立付施行，我们不遥制"，中央放手，完全交给粟裕处置。

5月13日，孟良崮战役打响。

粟裕调五个纵队包围74师，另调十余个纵队在外围顶住所有方向涌来的增援部队。张灵甫带着74师撤上孟良崮主峰，凭险固守，等待援军。

蒋介石在南京急电汤恩伯、黄百韬，命令不惜代价解围。

战斗极为惨烈。进攻部队伤亡持续攀升，弹药告急，有阵地被74师反夺，部分指挥员请求暂停攻击。粟裕只回了一道命令：24小时内必须拿下孟良崮，任何人不准撤退。

5月15日下午，总攻全面发起。

5月16日，孟良崮攻克，整编74师3.2万人全部被歼，张灵甫阵亡。

这是解放战争开打不足一年，国民党军头号主力被全建制消灭的第一次。 陈毅称之为"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战役结束第二天，毛泽东致电陈毅、粟裕，称歼灭74师是"决定胜利"。蒋介石事后哀叹，整编74师被歼是他"最可痛心、最可惋惜的一件事"。

1948年6月，粟裕提议发起豫东战役。

他的目标是国民党河南省会开封，不只为了拿城，而是要用打开封这个动作，把蒋介石的援军逼出来，在援军的运动途中将其歼灭。

1948年6月17日，战役打响。

先克开封，再歼援敌，豫东一役打了20天，歼灭国民党军9万余人，超过此前解放战争中任何一次单役歼敌的纪录。

毛泽东在接见华野来延安汇报的同志时说：代我问粟裕同志好。解放战争好像爬山，最吃力的爬坡阶段已经过去了。

1948年11月6日，淮海战役打响。

这是粟裕参与指挥的规模最大、也是整个解放战争规模最大的一次决战。

他统领华东野战军17个纵队又1个军及地方部队，共42万人马，占淮海战役中共军队参战总兵力的70%，是战场上的决定性主力。

从一开始截断黄百韬兵团的退路，到合围徐州，到最终追歼南逃部队，65天，粟裕指挥华野直接打掉国民党军4个兵团18个军，共44.3万人，占淮海战役被歼总数的约80%。

这场战役彻底打垮了国民党军队在长江以北的主力集团，为渡江战役铺平了道路。

淮海战役结束后，蒋介石回到溪口，说他在战场上失利，皆因没有预料到对手会有这样的打法。

1955年9月27日，全军大授衔，粟裕列大将第一，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十大大将之首。

同年，刘伯承元帅评价他："粟裕同志智深勇沉，非常优秀，百战百胜，有名将之风，是我军最优秀的将领，是中国的战略家。"

这一年，粟裕48岁。

从1927年南昌起义那个警卫班班长算起，28年。

28年前，他是一个连自己部队都没法决定的小班长；28年后，他在华东战场上打出了整个解放战争中最具决定性的几场大仗，把数十万国民党军队消灭在他最熟悉的战场上。

1942年，刘少奇在华中局说那句"作战最多，战果最大"的时候，不会知道这话到底有多重。这个人的名字，最终和整个解放战争的走向绑在了一起。

参考资料：

①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893—1949）》，中央文献出版社，2002年版

② 人民政协报：《粟裕、谭震林在苏中七战七捷》，载人民政协网·战争硝烟专栏，2014年7月3日

③ 共产党员网：《百年瞬间·孟良崮战役》，2021年6月18日

④ 中国军网：《回望车桥：黎明时刻的主动抉择》，2025年8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