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五年春,紫禁城里的海棠开得正盛。养心殿内,乾隆皇帝批完最后一道奏折,搁下朱笔,忽觉腹中空空。他抬头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的纪晓岚,这位以才思敏捷、诙谐幽默闻名朝野的大学士,正垂手低头,一副恭谨模样。
“纪昀。”乾隆唤他的字。
“臣在。”
“朕今日忽然想吃城南的炙羊肉,你去安排。”乾隆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上次不是说,要请朕吃一顿好的?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纪晓岚心里咯噔一下。他确实说过这话,那是上个月乾隆赏了他一方端砚,他一时高兴,顺口说改日请皇上尝尝民间风味。谁知皇上竟记在了心里。
“这个……”纪晓岚面露难色,伸手摸了摸袖口,“回皇上,臣最近手头……不甚宽裕。”
乾隆挑了挑眉:“你一个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跟朕哭穷?”
纪晓岚苦着脸道:“臣俸禄微薄,家中人口众多,上月又刚给老家修了祠堂,实在是……囊中羞涩,连请皇上吃碗馄饨都吃力。”
乾隆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却故意板起脸:“君无戏言,臣亦无戏言。你说要请客,岂能食言?”
纪晓岚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抬头笑道:“臣遵旨。不过臣有个不情之请——请皇上随臣出宫一趟。”
乾隆来了兴致:“出宫做什么?”
纪晓岚神秘一笑:“臣带皇上去找钱。”
京城南门外,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青石板上。乾隆换了一身靛蓝绸袍,扮作富商模样,身后跟着同样微服的纪晓岚和两个贴身侍卫。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乾隆许久未出宫,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你说找钱,去哪里找?”乾隆边走边问。
纪晓岚指着前方一座气派的茶楼:“那儿。臣听说,今日京城有名的绸缎商王老爷在茶楼设局,以文会友,夺魁者可得纹银百两。臣想去试试。”
乾隆失笑:“你一个朝廷一品大员,去跟商人争银子?”
“臣凭本事挣饭钱,不丢人。”纪晓岚一本正经,“再说,皇上不是想吃炙羊肉吗?那家馆子一顿下来,少说也要二两银子,臣总得把本钱挣回来。”
茶楼二层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穿长衫的秀才,也有锦衣华服的商人子弟。正中一张红木桌,坐着个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的胖子,正是王老爷。他见纪晓岚气度不凡,连忙起身相迎。
“这位先生是来会文的?”
纪晓岚拱手:“正是。不知今日以何为题?”
王老爷笑道:“简单。我出一上联,在场诸位对下联,由我评判。最佳者得银百两。”他清了清嗓子,念道,“生意如春意,财源似水源。”
众人纷纷低头思索。有人对“客心似我心,归期是何期”,有人对“货路通财路,福星照吉星”。王老爷听了都只是微笑点头,不甚满意。
轮到纪晓岚,他略一沉吟,笑道:“王老爷是做绸缎生意的,在下便以布帛为题——‘长短量天尺,宽窄度人心’。”
满座皆惊。王老爷眼睛一亮,拍案叫绝:“好!好一个‘长短量天尺,宽窄度人心’!这位先生大才!”当即让人取来一锭纹银,足足十两,双手奉上。
纪晓岚接过银子,转身朝乾隆挤了挤眼。乾隆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谁知这时,角落里一个年轻书生忽然站起来:“且慢!这位先生对得确实好,但我有一联,不知可否请先生再对?”
纪晓岚回头看去,见那书生不过二十出头,面色苍白,衣着寒酸,袖口磨得发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请出题。”
书生道:“晚生是山东来的举子,姓赵,名怀安。今科落第,盘缠用尽,已两日未曾进食。方才那联,晚生对的是‘冷暖知心酒,深浅渡人舟’。自知不如先生,但晚生有一上联,是家中老母所出,多年来无人能对。若先生能对出,晚生甘愿为先生牵马坠镫。”
纪晓岚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赵怀安缓缓念道:“‘一盏孤灯,照遍万卷诗书,何日方得功名就’。”
茶楼里安静下来。这上联看似平常,却把寒门学子苦读求功名的辛酸都写了进去。纪晓岚沉吟片刻,正要开口,乾隆却忽然拉了他一下。
“我来对。”乾隆低声道。
纪晓岚一惊,还没来得及阻拦,乾隆已经走上前去,朗声道:“‘三更残漏,听尽五更风雨,今朝且看栋梁材’。”
满堂喝彩。赵怀安愣愣地看着这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忽然双膝一弯,跪了下去:“先生大才!晚生代家母谢先生赐联!”
乾隆扶起他,目光柔和:“你母亲既然能出此上联,必是知书达理之人。回去告诉她,栋梁之材,不在一时得失。”
赵怀安眼眶泛红,连连点头。
王老爷也是个爽快人,见这一对老少如此投缘,又听说赵怀安两日未食,当即让人端来饭菜,又添了十两银子给他做盘缠。赵怀安推辞不过,含泪收下。
出了茶楼,乾隆心情颇好。纪晓岚却在一旁叹气:“皇上,您这一对,把臣的风头全抢了。”
乾隆笑道:“你那十两银子,够吃炙羊肉了?”
纪晓岚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够是够,但臣忽然不想吃炙羊肉了。”
“那你想吃什么?”
纪晓岚指了指街边一个热气腾腾的小摊:“那儿——馄饨。两文钱一碗,臣请皇上吃个饱。”
乾隆看着那个简陋的小摊,又看了看纪晓岚认真的脸,忽然大笑起来:“好!朕今日就随你吃馄饨!”
两人坐在油腻的木桌前,一人一碗馄饨。乾隆吃了一口,竟觉得比御膳房的珍馐还香。他抬头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纪晓岚,忽然道:“纪昀,你今日带朕出来,不只是为了找钱吧?”
纪晓岚放下筷子,认真道:“皇上圣明。臣是想让皇上看看,这京城里的百姓,有像赵怀安那样连饭都吃不上的读书人,也有像王老爷那样乐善好施的商人。皇上日日看的是奏折,听的是朝臣禀报,可真正的民间百态,得自己走出来看。”
乾隆沉默了很久。馄饨摊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了刚才赵怀安那双眼睛,那双在困境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你说得对。”乾隆轻声道,“这一趟,朕挣的不只是一顿饭钱。”
纪晓岚笑了:“那臣这东,算请得值了?”
乾隆也笑了:“值。不过下次请客,还是你出钱。”
两人相视大笑。街边的路人纷纷侧目,看着这两个吃馄饨的中年人,谁也不知道,其中一个竟是当今天子。
回宫的路上,夕阳西沉,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乾隆走在宫道上,忽然问:“纪昀,你说赵怀安那孩子,今科落第,会不会就此消沉?”
纪晓岚想了想:“臣看他的眼睛,不像会消沉的人。”
“那就好。”乾隆顿了顿,“明年春闱,让他再来。”
纪晓岚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深深一揖:“皇上仁德。”
乾隆摆摆手,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比出宫时慢了许多,仿佛在想什么心事。纪晓岚跟在后面,没有再说话。
宫门就在眼前了。乾隆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人间的星星。
“纪昀,”他轻声道,“以后每年,你都陪朕出来走走吧。”
纪晓岚眼眶一热,重重点头:“臣遵旨。”
他望着乾隆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翰林时,乾隆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帝。那时君臣之间,也曾有过这样无拘无束的时光。后来朝务繁忙,君臣渐远,他几乎以为,那个会跟他开玩笑的皇上,只存在于记忆里了。
可今天,他分明又看见了那个皇上。那个会为一副对联动容、会为一个穷书生心软的皇上。
馄饨摊的热气仿佛还在眼前。纪晓岚想,这一趟,何止是乾隆看见了民间,他也重新看见了他的皇上。
有些东西,从未走远。只是被岁月和身份,暂时遮住了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