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永成回忆两广事变
韦永成是白崇禧外甥,以下是他的回忆。
陈济棠为什么不在闽变时发动,而于“闽变”后再来一次“政变”,即是民国二十五年夏季所谓“六一运动”。在闽变期间,陈济棠曾力斥闽方之行动为幼稚,为什么又自己来导演这幕政治悲剧呢?其内幕甚为错综复杂,除政治斗争之外,还参杂着一些荒唐和迷信的故事。说来难以令人置信。关于这些传说当时在粤桂两省流传甚广,不由你不信。
民国二十五年五月,胡汉民患脑溢血逝世。原在西南有号召力之领袖,如李济深、陈铭枢等又以闽变之故,抬不起头来,因此,陈济棠的地位大增。西南有所行动,陈济棠当然是最高决策的人了。他个人的政治野心也随之而增高,所以当时称之为“西南王”。
其实陈济棠在粤军中,既未参加北伐,亦无赫赫战功,比起张发奎、陈铭枢相差甚远。粤中传闻,陈济棠的太太莫秀英有“帮夫运”。自与陈结婚后,陈由连长节节上升,官运亨通。陈本人我曾和他谈过话,拙于言谈,反应亦不快,貌亦不惊人。能一帆风顺,是不是如传言所说是靠莫秀英的“帮夫运”呢?
另外一个促使陈济棠发动政变的重要因素,便是陈济棠获得情报,认为中央处心积虑,要彻底解决西南,乃先行发动,这都是情报不确害人,中央对地方决不会冒然发动战争。陈济棠听了此情报后,忧心如焚,乃先行发动。原来在胡汉民先生逝世后,陈济棠为刺探中央对西南的态度,乃派乃兄陈维周(当时都称陈维周为维周哥)入京晋谒蒋委员长。蒋先生因维周是陈济棠的胞兄,并可左右济棠,当然设宴款待,优礼有加,并与维周详谈。据闻维周在京也获悉中央态度,一是彻底解决广西,二是广东仍维持原来之局面。是不是中央因此挑起粤、桂之间的磨擦?此传闻我想也不一定确实,因为陈济棠与李、白是唇齿相依,要除去对付广西是不可能的。
陈济棠对大哥维周可以说是“言听计从”,维周为人精明,略通翰墨。维周哥对阴阳命相堪舆卜算之术,不但信而且通。
在广东有这样的传说:维周哥曾到洪秀全的故乡——花县,并察看洪秀全的祖茔,发现洪秀全的祖坟正葬在“活龙口”上,并没葬中“龙穴”。如果洪秀全的祖坟葬低数丈,便正在“龙穴”之上,洪秀全便可以做“真龙天子”了。这是维周哥带去一群堪察的舆师公认的。维周哥认定此墓穴的可贵,一定要洪氏子孙将此墓地卖给他,当然祖宗坟地,洪氏子孙不肯轻易卖让,但陈济棠当时在广东的声势,迫于形势只好迁让。陈氏兄弟遂将其父母遗骸迁往该地,经堪舆舆师指定的龙穴安葬,维周哥深信不久他们府中便出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了。因而陈济棠更雄心勃勃,做他白日梦。
当维周哥在南京与蒋委员长长谈时,他暗中观察蒋公的相,后来维周哥回粤后告诉人家说,从相上看,蒋公断难过民国二十五年这一关,蒋公一垮台,西南局面自然安固。说也奇怪,蒋公的相给维周哥看得中一半。因为当年冬天十二月十二日发生的“西安事变”,如果不是张学良及早觉悟,后果不堪设想,不过其事的发生,是应在张学良身上,而不是陈济棠罢了。
又闻,陈济棠发动事变之前,维周哥曾约术士替他卜卦、扶乩。乩语中有“机不可失”等字样,要赶快动手,否则机会会失去,使陈氏兄弟相信是应在蒋公身上。孰知后来发动,陈济棠所倚重的空军——最新飞机数十架,在黄光锐率领之下,北飞投奔中央去了。原来所谓“机不可失”云云,竟应在陈济棠身上了。也可说,他被乩仙开了一场大玩笑。也可以说乩仙早已暗示他飞机不可失,他自己不明白罢了。
陈济棠再三考虑下定决心,一定要发动“反蒋抗日”。在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均认为不是“时候”,不成“理由”,陈济棠亲到广西训话,非要拖广西下水不可,并可以壮壮胆子。李到粤后,陈济棠召集重要将领讲话,李只好大谈抗日之道。讲话毕将领面面相觑,无丝毫反应。李即察觉,此一运动凶多吉少。陈济棠昧于迷信,决心发动,当时广西正全力建设广西,实在不愿多事。广西自身力量薄弱,广东要怎样,广西只好跟着走,李应陈济棠邀赴粤前夕,曾召集广西重要干部研讨,白健公分析得最清楚:陈的发动抗日,绝不可为,绝不会成功,因为“非其时”、“非其地”、“非其人”。但李赴粤碍于陈济棠的要求,只好勉为其难参加了。因历年来两广合作无间,更坏在碍于情面。
二十五年六月一日西南政务委员会及西南执行部正式集会,决议呈请国民政府及中央党部,并通电全国,吁请国民政府领导抗日,这就是所谓“六一运动”。中央则称之为“西南事变”。六一通电发出后,陈氏部属受银弹的攻势,空军飞走,七月中旬第一军军长余汉谋通电拥护中央,师长李汉魂亦称病赴港,中央见时机已成熟,七月十三日中央军事委员会乃明令免除陈济棠本兼各职,遗缺由余汉谋充任,余氏在驻地就职,声明率部回师广州。陈济棠见大势已去,于七月十八日离开广州到香港。陈下野后,不久赴欧洲考察,我在柏林南京饭店同他见过几次面,已无在广州时的神气了,谈话时也和蔼可亲。
陈济棠的“六一运动”,比“闽变”还要短命。陈赴港后,李也于七月十八日飞回南宁。剩下只有广西一省,以广西一省之力,又如何能抗拒全国,但在骑虎难下情形下,广西人天生硬骨头,又不肯屈服,在省内仍然大喊抗日。全省动员,号称百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全国各地,牛鬼蛇神,纷纷来广西。这些人都是惟恐天下不乱。广西为贫瘠之区,经数年的建设,政治上颇有建树,但经济上并不充裕,对此庞大的军政费负担,即使中央不打,财政上广西绝对不能支持到半年之久,以我的估计三个月尚可勉强支持。同时中央军调了三十万大军压境而来,向广西包围。
蒋委员长为处理广西的事,特地从庐山飞到广州,为珍惜广西这部分革命武力,以为将来抗日之用,广西如果作困兽之斗,固然广西的力量会被消灭,而中央的损失亦大。于是蒋公严令中央军队在广西边境,不得与广西军队启衅,旋又令后撤五十里以示诚意。这是蒋公伟大处,深谋远虑,相忍为国。蒋公再派与李、白有旧交的元老程潜、居正、朱培德等从中斡旋,飞赴南宁。
在此之先我略述中央解决广西问题,在陈济棠下野后,中央明令声明广西维持现状,仍由李、白二人分任正、副绥靖主任,李、白亦已专电中央表示就职,一切以为天下无事矣。孰知不久,中央突然变更原意,电令白崇禧立刻“出洋考察”,李宗仁调往中央军委会任职。这一更改命令,据云是杨永泰的主意,当蒋公飞抵庐山后,杨永泰往谒蒋:“此为彻底解决李、白之时机矣,不可放过。”广西方面接到此电令后,大为愤慨,认为中央“墨迹未干,自毁信誉”。当然李、白复电:碍难遵命。未几,又接中央复电,改任白崇禧为浙江省政府主席,李宗仁为军事委员会常务委员。桂局善后则由黄绍竑出任广西绥靖主任,李、白接电后即电复:“难以从命。”当即造成中央和广西剑拔弩张的局面。
提起黄绍竑来,本来是广西三雄之一,李、黄、白,崛起广西,统一广西,三人志同道合,合作无间。黄的为人很聪明,但善变,经不起打击,他旧学有根底,笔下很好,词填得很好,我很佩服他。记得民国十九年夏,我们与张发奎组护党救国军入湘受阻于衡阳,回师广西后,他率领一个师驻防桂林,我当时随李、白驻柳州,黄绍竑感前途悲观,在桂林突通电主和,幸当时广西电讯局局长梁式恒在桂,梁未将黄电发出即以请示李、白。李、白会商后即电话黄绍竑,一切候白健公到桂后面谈决定。白星夜抵桂林,我亦令政工人员,将黄贴之布告、标语撕去。白抵桂后与黄密谈,桂局善后则由黄绍竑出任何和平,分量不够,亦即是说:“你要出卖,整个出卖,才有价钱,现在我同德公,请你做代表,到中央去接洽,不比你个人去求和好多了吗?”黄听了此言也深以为然。同意白的建议,离开广西到南京,等黄绍竑一出广西境,李、白即通电否认黄是代表他们到中央去求和的。后来有人说白健公这一招太绝了,把黄绍竑骗出广西。
中央是不是以为黄对李、白的不满,此次解决广西问题,要调黄回桂林来对付李、白,我看总有点关系吧。
广西问题不会武力解决,已经看出眉目,中央大员数度飞南宁调处,蒋公到广州后,即说:“叫健生到广州来谈谈。”白健公本拟飞广州去谒蒋公,当时白夫人极力反对,深怕健公一去不返,力阻白公赴穗,并向李哭诉不能去的理由。健公本人则并不害怕。李认为大丈夫一诺千金,健公既不能去,李认为他总该去,虽然他本人并未作此诺言,李遂与来接的中央大员同机飞穗。于九月十七日飞抵广州,谒见蒋公,见面以后,什么话都好说。自此大家言归于好,共赴国难。于是漫天乌云,化为晴天,此一震惊全国的“六一运动”也就收场了。一班来桂惟恐天下不乱的民主人士,都不满广西所为,纷纷离桂。实在他们不明白了广西当局“相忍为国”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