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元年（221年）七月，刘备出兵了。
《三国志·先主传》原文写的是“先主忿孙权之袭关羽，将东征”。忿，就是恨。关羽死在孙权手里，荆州丢在孙权手里，刘备这辈子攒下的家底，被孙权一刀砍掉了半边。他咽不下这口气。
但出兵之前，有人拦他。
赵云拦了。《云别传》原文写的是：“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且先灭魏，则吴自服。操身虽毙，子丕篡盗，当因众心，早图关中，居河、渭上流以讨凶逆，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不应置魏，先与吴战；兵势一交，不得卒解。”
翻译过来就是：国贼是曹操，不是孙权。先灭了魏，孙权自己就服了。曹操虽然死了，曹丕篡了位，咱们应该趁人心思汉，早点图谋关中，占了黄河、渭水的上游去打逆贼。关东的义士肯定带着粮食骑着马迎接咱们的军队。不该放着魏不管，先跟吴打。仗一打起来，就收不住了。
刘备不听。
从事祭酒秦宓也劝了。《三国志·秦宓传》原文写的是“先主既称尊号，将东征吴，宓陈天时必无其利，坐下狱幽闭，然后贷出”。秦宓说天时不利，被下了狱，后来花钱赎出来。
诸葛亮呢？
《三国志·诸葛亮传》和《先主传》里，都没记诸葛亮明确劝过刘备别打这一仗。后世有人说诸葛亮没劝，是默许了；有人说诸葛亮劝了，但史书没记。不管哪种说法，刘备出兵的时候，诸葛亮留在成都，没跟着去。
跟着刘备去的是谁？黄权、马良、张南、冯习、吴班、赵融、廖淳、傅肜这些人。还有一个——张飞。
张飞没去成。
《三国志·张飞传》原文写的是：“先主伐吴，飞当率兵万人，自阆中会江州。临发，其帐下将张达、范强杀飞，持其首，顺流而奔孙权。”
张飞该带着一万人从阆中出发，到江州跟刘备会合。出发之前，他被自己帐下的将领张达、范强杀了。两个人拿着张飞的头，顺长江跑了，投了孙权。
刘备听到消息的反应，《三国志·张飞传》裴注引《三国志集解》写的是：“飞营都督表报先主。先主闻飞都督之有表也，曰：‘噫！飞死矣！’”
噫，飞死矣。四个字，没有哭天抢地，没有长篇大论。一个打了三十多年仗的人，听到自己最好的兄弟之一被杀的消息，只说了这四个字。他大概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三国志·张飞传》前面记过刘备对张飞的告诫：“卿刑杀既过差，又日鞭挝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
翻译过来就是：你刑罚杀人都过了头，天天鞭打手下的人，还把他们留在身边，这是招祸的路。
张飞不听。刘备说对了。张飞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刘备带着兵往东走了。张飞死了，张飞那一万人也归了别人。刘备带着的人里，没有了张飞。
章武二年（222年）正月，刘备到了秭归。
《三国志·先主传》原文写的是“先主军还秭归，将军吴班、陈式水军屯夷陵，夹江东西岸”。他让吴班、陈式的水军屯在夷陵，夹着长江两岸扎营。然后他自己带着陆军，翻山越岭往东推。
孙权派了陆逊来挡他。
陆逊那年三十九岁。他之前的履历不算亮眼——打过山越，跟吕蒙一起搞过关羽，但没独立指挥过大战。孙权派他当大都督，假节，督朱然、潘璋、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拒刘备。
五万人。刘备带了多少？
《三国志·陆逊传》记的是陆逊统率“五万人拒之”。刘备那边，《三国志·刘晔传》注引《傅子》记的是“权将陆议大败刘备，杀其兵八万余人”。有的研究者推算，蜀汉参战的总兵力在十万左右。但真正在前线跟陆逊对峙的，大概七八万。
陆逊到了前线以后，干的第一件事是——退。
《三国志·陆逊传》原文写的是“逊上疏曰：‘夷陵要害，国之关限，虽为易得，亦复易失。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荆州可忧。今日争之，当令必谐。……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处处结营，察其布置，必无他变。伏愿至尊高枕，不以为念也。’”
大意是：夷陵是要害，丢了不是丢一个郡的事，整个荆州都危险。刘备水陆并进，我本来担心；现在他舍了船，全上了岸，处处结营，我看他的布置，不会有什么变化。您放心。
刘备舍船就步。他把水军也弄上了岸，沿着长江南岸的山岭，连营七百里。
七百里。从巫峡一直连到夷陵。几十个营寨，一个挨一个，沿着山势摆开。
曹丕在洛阳听说了，说了一句话。《三国志·文帝纪》裴注引《魏书》原文写的是“备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苞原隰险阻而为军者为敌所禽’，此兵忌也。孙权上事今至矣。”
翻译过来就是：刘备不懂兵法。哪有连营七百里跟敌人对峙的？“苞原隰险阻而为军者为敌所禽”，这是兵家大忌。孙权报捷的奏章快到了。
曹丕说对了。
陆逊一直不出战。刘备派人去骂阵，陆逊不理。刘备派吴班带几千人在平地立营，想引诱陆逊出来打，陆逊还是不理。诸将都急了，说该打。陆逊说了一段话，《三国志·陆逊传》原文写的是：“此必有谲，且观之。”
果然，刘备见吴班引诱不成，把八千伏兵从山谷里撤了出来。陆逊说：“所以不听诸君击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
闰六月，陆逊动手了。
《三国志·陆逊传》原文写的是“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每个兵拿一把茅草，放火，把刘备的营寨一个一个烧过去。
火一烧起来，刘备的连营就完了。七百里连营，一个营着火，旁边的营也着火。山火顺着风势烧，烧了几十里。《三国志·陆逊传》原文写的是“一尔势成，通率诸军同时俱攻，斩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余营”。蜀军的将领张南、冯习、胡王沙摩柯，全被斩了。四十多座营寨，全被破了。
刘备退到马鞍山。
《三国志·陆逊传》原文写的是“备升马鞍山，陈兵自绕。逊督促诸军四面蹙之，死者万数，备因夜遁”。刘备登上马鞍山，把兵摆开，绕着山布阵。陆逊督促各军从四面围攻。蜀军死了一万多。刘备趁夜跑了。
跑得有多狼狈？
《三国志·先主传》原文写的是“先主自猇亭还秭归，收合离散兵，遂弃船舫，由步道还鱼复，改鱼复县曰永安”。
从猇亭退到秭归，把散了的兵收拢起来，扔了船，走山路退到鱼复，把鱼复改名永安。永安就是白帝城。
刘备退到白帝城以后，不走了。
《三国志·先主传》原文写的是“孙权闻先主住白帝，甚惧，遣使请和。先主许之，遣太中大夫宗玮报命”。孙权听说刘备待在白帝城不走了，怕了，派人来求和。刘备答应了。
刘备为什么不走了？他这辈子打了无数败仗，每次败了都跑，跑到下一个地方再爬起来。但这一次，他不跑了。他待在白帝城，一直到死。
章武三年（223年）四月，刘备死在白帝城。六十三岁。
《三国志·先主传》原文写的是“夏四月癸巳，先主殂于永安宫，时年六十三”。临终前，他把诸葛亮从成都叫来，托孤。《三国志·诸葛亮传》原文写的是“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一个皇帝，临死前跟丞相说：我儿子行，你辅佐他；不行，你自己来。
诸葛亮跪在地上哭，说：我拼死效忠。
夷陵这一仗，刘备输在哪儿？
曹丕说对了。连营七百里，是兵家大忌。刘备打了三十多年仗，他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还这么干？
因为他没办法。夷陵的地形是三峡，两岸全是山，长江在中间穿过去。刘备的兵沿着江岸往上走，路窄，展不开。一个营挨着一个营，是为了首尾呼应。七百里连营，看着声势浩大，实际上每一处都薄弱。陆逊一放火，一营烧，营营烧。
陆逊等了半年。从正月刘备出兵，到闰六月火攻，陆逊一直不动。他在等。等刘备疲惫，等天气热起来，等蜀军的锐气泄掉。刘备的兵从春天等到夏天，扎在山上，热得受不了，营寨也扎疲了。陆逊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刘备这辈子最擅长的，是打逆风仗。输了跑，跑了再爬起来。曹操追他，他跑；吕布打他，他跑；他这辈子跑了无数次。但夷陵这一仗，他跑不动了。他六十二岁了，打了一辈子仗，从涿郡到成都，从中原到西南，跑了将近四十年。他的兵在夷陵烧没了，他的兄弟关羽张飞都死了，他的荆州丢了。他退到白帝城，不跑了。
他在白帝城待了一年。一年里他干了什么？史书没写多少。他把诸葛亮叫来，把后事托付了。他给刘禅留了一封遗诏，里面有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三国志·先主传》裴注引《诸葛亮集》】
不要因为坏事小就去做，不要因为好事小就不做。只有贤德，才能让人服气。
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临死前跟儿子说：别做坏事，做好事，靠德行服人。他这辈子靠的是刀，临死前让儿子靠德。
刘备死在白帝城的时候，陆逊在江陵。夷陵那一仗，陆逊打赢了，但他没有追。他追到秭归就停了，没进白帝城。他知道，把刘备逼急了，刘备会拼命。刘备待在白帝城不走，孙权求和，陆逊也停了。仗打完了。
夷陵这一仗，把蜀汉的家底打没了。刘备带出去的几万人，回来的没多少。张飞死了，黄权投降了魏国，马良死在武陵，张南、冯习、傅肜全死了。蜀汉的将领和士兵，死了一大半。
诸葛亮后来跟孙权重新结盟，花了几年时间才把蜀汉的元气恢复过来。但恢复过来的蜀汉，再也不是那个能两路北伐的蜀汉了。荆州丢了，关羽死了，刘备死了，张飞死了，夷陵烧了。隆中对里那句“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成了一句永远没法兑现的话。
刘备这辈子从涿郡起兵，到白帝城托孤，四十年。他打过很多败仗，输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次，像夷陵这样，把自己的命也输进去了。他在白帝城待了一年，然后死了。他死的时候，大概知道了一件事——他这辈子再也回不了北方了。他从涿郡出来的时候，是个卖草鞋的。他死的时候，是蜀汉的皇帝。中间隔了四十年，四十年的仗，最后输在了夷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