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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灵感 | 农家乐、建筑师、小房子,大地艺术节的新玩法


转自:一筑一事


“樵湖新筑-湖边的微美术馆”建筑作品
三届以来,建筑师在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中的介入越来越“小”:

从第一届的地标性建筑改造,到第二届集中进入“渔耕粤韵”的建筑群,再到本届延伸至公共座椅、住宅改造等更小尺度的实践。其中,原本只是农家乐的渔耕粤韵,在十余位建筑师持续介入和建造之后,逐渐长成了一片环湖而生的“微美术馆”群。

为什么大地艺术节要持续做建筑?一群建筑师到大地艺术节造“小房子”,为了什么?





#创作力
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建筑观察
受访对象:
渔耕粤韵“湖边的微美术馆”策展人:王子耕
渔耕粤韵“湖边的微美术馆”参展建筑师:陆嘉鸿、徐浪







当解决问题的建筑师,
遇到“解决问题型”艺术节

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一直是一个“解决问题型”的艺术节,三届以来,它不断进入地方,回应村落里真实存在的问题,让艺术与南海建立长期、持久的关系,村落里的业态不断更新、艺术家持续回到南海创作、村民们成了艺术品的讲述者。

渔耕粤韵展区就是其中很典型的一处。

位于桑园围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的核心片区,这里水网河涌纵横交错,保留着传统的生产习惯,以农业体验为主,几年前还只是游客鲜少到来的农家乐园区,原有空间和场地也很难持续运营。所以,最初摆在这里的问题很简单:这样一片有水、有田、有生产生活痕迹的地方,怎样重新让人走进来,并且愿意停留?

自2024年起,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启动了“湖边的微美术馆”系列改造,针对渔耕粤韵的现状,经总策划人孙倩的发起与委任,由王子耕进行分板块策展,从原本围湖废弃的铁廊架、小房子切入,邀请一众建筑师、艺术家进入现场。




“樵湖新筑-湖边的微美术馆”单元海报 / 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两届过去,渔耕粤韵已经成了无数艺术建筑爱好者的朝圣之地,如今再绕着湖走一圈儿,能看到各具特色的建筑,实现“一步一景”的体验,座椅、观景塔、艺术展览空间都出现其中,可以休息停留,也能更深入地探索这片区域,感受“千顷鱼塘万亩田”的自然生态,这离不开艺术节、策展人与建筑师的持续介入。

和上一届不同的是,在本届的“樵湖新筑-湖边的微美术馆”,王子耕全部邀请了广东本地建筑师,想看看“广东人如何讲好广东故事”。




本届“湖边的微美术馆”建筑师、艺术家合影 / 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左右滑动查看 由王子耕策展的“樵湖新筑-湖边的微美术馆”,由左至右依次为陈东华“孖烟囱”、米笑“绿波廊”、靳远“晒渔网”、徐好好“象一个茧房”、何健翔+蒋滢+董京宇“长亭/循环家屋、陆嘉鸿“出走的立面”/ 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广东建筑师的群集,让南海成为一个难得的观察南方建筑师实践的具体切口。当建筑师回到熟悉的南方环境,气候、水网、村落、材料和地方生活,会不会自动形成某种统一的“广东建筑风格”?

但从这一群南方建筑师的建造里,我们看到的并非某种统一的地域风格,而是一种共同的现场意识:他们对南方的气候、植被和生活经验都很熟悉,也更习惯从这些具体条件出发做判断。这种对现场的敏感,最后落在了材料、构造、尺度和使用这些很具体的建造问题上。

因此,在大地艺术节,做小尺度建造的价值本身,才是我们更关注的问题:当建筑师在大地艺术节里做这样的小尺度建造,他们究竟获得了什么?哪些判断只有到了现场才会发生?又有哪些关于材料、尺度、施工和使用的问题,是常规建筑项目里不容易被看见的?

所以,我们想从建筑师自己的建造经历出发,聊聊他们怎么想、怎么做,以及设计落到现场以后发生了什么,也以建筑师的视角,重新看待这片区域中的建筑实践。



陆嘉鸿
广州有限设计工作室 创始合伙人


“让一个立面离家出走”

作为本地建筑师,陆嘉鸿一直是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的“忠实粉丝”。此次作为建筑师参展,在他的作品自述中,“这是一个微型美术馆改造项目。房子原本就长这样,改完了和没改差不多。但它其实是一个狡猾的房子。条件允许的时候,它的一个立面可以像抽屉一样被推出来,展览面积扩大了近一倍。条件不允许,那就收回去。”

“狡猾是由于严格的政策和土地管理,原建筑的高度和轮廓线都不可改变。最初策展人给我们的命题是‘立面改造’,我的答卷是让一个立面离家出走。观众怎么使用都没问题。我希望观众能有不同的感受,不设标准答案更有趣。”





左右滑动查看 “出走的立面”改造前后 / 图源陆嘉鸿


和传统经典建筑学相比,他的设计可能确实有一些“出走”,在他看来,“在工作或思维方法上,《出走的立面》并不特别。我们的每个项目都希望能做出好玩的设计,只是看甲方买不买账啰。《出走的立面》幸运地遇到了好甲方。”

他自嘲,“把好玩有趣作为非常重要的设计目标,这样的设计会让我们比较有愉悦感,苦闷繁重的工作才能坚持得下去。”






可抽拉的立面 / 图源陆嘉鸿


有趣的背后,是反复的调整与修改。立面“出走”的动作牵动了钢结构重量、推拉方式、艺术品布展和现场施工。施工过程像做一场实验,不断调整结构,直到它真正能够被推动。在做平时的项目时,陆嘉鸿也总是穷尽其可能地在工作,但结果未必理想,影响因素的排序依次是甲方喜好、造价和工期。

“出走的立面”最终落地的版本与最初方案几乎没有差别,陆嘉鸿把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归结为“好甲方”:虽然同样有造价和工期的限制,但甲方素质很高,喜好也和他也较为接近,所以自由度变大了。“我越来越觉得,好项目只有一个判断标准,就是甲方好不好。”

这句话听起来甚至有点过于直白,却也是建筑师所面对的最真实的职业经验。设计能走多远,很多时候并不只取决于建筑师有没有想法,还取决于有没有人愿意让这个想法发生。

在大地艺术节,整个创作中与其他人的配合,都让他获得了广阔的实验空间。艺术节总策划孙倩、渔耕粤韵板块策展人王子耕,以及共创艺术家佘海晴,都对“推拉立面”这个动作给予了充分理解。为了让它真正成立,施工反复调试,展览布置也需要不断配合,开幕时间又给现场增加了额外压力。





“出走的立面”内展出的艺术家佘海晴作品“红木棉”。/ 图源陆嘉鸿

在与艺术家共创的过程中,他观察到建筑师与艺术家工作的异同:“我认为建筑师的工作是在解决问题,而艺术家更像是在提出问题。建筑师像一个机器,输入一些信息,经过处理后,产出一个结果。而艺术家是在寻找和发掘自己感兴趣的切入点,去提问或是讨论。

“但建筑设计也不是解数学题,并不一定有很强的因果论证,更何况一切客观的原点都是主观。建筑师输入的信息,有时是客观条件,有时则来自个人的主观判断。而处理过程也往往是个人化的。这种主观判断和个人化处理,使建筑设计没有唯一的正确标准,建筑师做设计更像是发出自己的哲学宣言,在这一点上和艺术家的思维方式是有相通之处的。我虽然不懂艺术,但猜测艺术家也无法脱离现实土壤,也需要面对某些客观条件的制约,或以它们作为思考的起点,这又与建筑师的工作方式颇为相似。”


“造小房子,难在哪?”

提起建筑设计难度、评判标准和尺度的关系。他举了一个极端的例子,“如果把苹果手机理解成一个微小的‘建筑’,那它的设计力和完成度,比绝大多数房子都厉害多了对吧?”

“建筑是工程和艺术的结合,大房子的难点在于要驾驭复杂的系统,完成更大范围的社会动员,工程属性更强;小房子难在思考深度、观念表达以及细节的完成度,艺术属性更强。”

陆嘉鸿觉得,无论大小,甚至无论是不是建筑,要做一个好设计就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各有各的难。

对他来说,“设计小房子,所有的细节都需要非常考究,比如材料的触觉和质感、空间的尺寸和比例、和构件交接的精度等等……因此,小房子对完成度要求更高,也更考验建筑师对‘近人尺度’的敏感。”

这也是他理解小尺度建造的方式,“建筑师通过盖房子传递观念,如果房子小,观念更有机会被强有力地集中传达,在具体形式操作上应该简洁有力。把这两者结合,就是:动作要干净简洁,细节要考究宜人。”







左右滑动查看 出走的立面局部细节 / 图源陆嘉鸿


在这次建造中,有趣的地方还发生在设计之外。

在现场,陆嘉鸿观察到了许多时间的痕迹。第一次踏勘是在一月,冬天的屋顶植物还很稀疏。到了夏天艺术节开幕,植物已经长得很茂盛,红色房子被包裹其中,有一种“动漫般的浪漫气息”。




被繁茂植被包裹的红房子 / 图源陆嘉鸿


室内的墙面也留下了上一届艺术节的痕迹。红色涂料覆盖了原本的白墙,推测是爬藤植物曾经蔓延进室内,叶片遮住的部分没有被染红。植物被移除以后,墙上留下了一串白色斑点。




墙面上留下的白色斑点 / 图源陆嘉鸿


他觉得,“这像考古一般有趣”。

对于做改造的建筑师来说,这个发现也意味着不应该轻易抹去历史信息,未来就有了时间的厚度,以及发掘故事的快乐。


“好的建造,应该是怎样的?”

回到整个渔耕粤韵板块的小型建筑群,我们很好奇,从一个建筑师、也是一线建造者的视角,去观察其他建筑师是如何把作品真正做出来的,是否会看到“建造”本身的一些不同可能,或者让作为同行的陆嘉鸿产生一些具体的兴趣?

“我最在意的还是形式,是否独特、有趣、优美。其实优美也没这么重要,如果是特别或者有趣的,就会琢磨这个形式的来龙去脉。”

他尤其喜欢陈东华的“孖烟囱”,甚至到了令他“反思和妒忌”的程度。

“它会让我想起日本一些把建筑做得像高达一样的建筑师。进一步了解会发现,它独特的形式都是有来由的,这就使这个房子更偏向‘巧妙’而不是‘怪异’。例如高高拔起的红烟囱,是贴心地为了让游客找厕所,合理!另外还有一些我个人喜欢的幽默感,比如‘孖烟囱’是粤语里称呼男性四角短裤的说法,这个说法本身就是带有搞笑意味的。里面甚至融入了一些阴阳的概念,也十分趣怪,使这个房子在细节形式上也值得玩味。”




陈东华化用宽松四角短裤的粤语俗称,以本地生活文化和口语的诙谐打造出“孖烟囱”/ 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在陆嘉鸿看来,好的建筑应该经得住这样的观看:在不同的层级上都足够精彩,从整体到局部再到细部,都有值得发现的东西。

“好的建筑应该是不需要作品介绍的,来到现场,感官就会直接被形式打动。”





陆嘉鸿过往参与的公共艺术计划类建造的代表作品:环两山建筑艺术计划的“五指棚”,和瀫石光·艺术生态走廊的“人造树”。 / 图源广州有限设计工作室


陆嘉鸿把上届的渔耕粤韵,称作“学长”们做的作品,“两届渔耕粤韵的平均水平非常高,而且很多样。”

对于同样持续关注渔耕粤韵建筑实践的我们来说,更想要追问的问题是:一届大地艺术节的创作,究竟会在建筑师的实践中留下怎样的痕迹?两年过去,曾经在南海大地艺术节的创作是否会对他们产生了长远持续的影响?经过时间的验证,作品如今的状态又是怎样的?









左右滑动查看 第二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渔耕小舍-湖边的微美术馆”,由左至右依次为吴林寿x沈筠“野草博物馆”、徐浪x冯瑞“垂直的自然”、范久江x薛峰“霁竹亭·水边”、罗宇杰x彭斯“井木间”、王欣x孙玥“山海禅灯”、王灏x泰思源x史劼“南海声殿”/ 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徐浪
合造社建筑事务所创始人、主持建筑师

在第二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上亮相的“垂直自然塔”(又名“垂直的自然”)是合造社作品中总是被反复提起的那一个。

“这是合造社作品里一个很重要的节点,有着与其他建筑设计截然不同的工作方法,算是合造社工作中的一个原型,甚至影响了我们之后的设计。”

从去年九月环两山建筑艺术计划中的“午倦宫”、到今年六月的“平海独石驿站”,不难发觉,自然与建造,始终是贯穿合造社的核心议题。

为什么“垂直自然塔”可以成为合造社工作的原型,甚至影响日后的设计?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为建筑师提供了怎样的土壤?小尺度的建造又带来了哪些不同寻常的工作方法?一切,还要从到达现场前说起。




垂直自然塔 / 摄影:徐浪


今年六月,合造社在惠州“山海十二时辰”中,凭借平海独石驿站方案获得一等奖,围绕建造树荫展开。了解“山海十二时辰”,点此阅读:被忽略的中国沿海,正成为新的创作热土/ 图源合造社


“跨地域建筑师的南方想象”

相比大众印象中建筑师理性、精确的形象,徐浪选择了一种更接近纯直觉、感受的方式:没有从平面、流线、功能的分析出发,而是从到达现场之前对南方的文化想象开始。

在科幻小说《遗落的南境》及其改编电影《湮灭Annihilation》里,外星基因落到地球,与当地生命发生基因重组,制造出了结界,人走近后会与植物、霉菌发生关系,看起来有些怪诞、荒谬。但这个充满科幻色彩的场景引发了徐浪的思考:为什么是南方?





《湮灭Annihilation》剧照/ 图源网络


相比北方典型的戈壁景观,南方的热带雨林植被繁茂、生命旺盛。这种旺盛不在于生命的持久永恒,而是生命的不断迭代、生生不息。这些有关南方的叙事和段义孚对南方“繁盛但又腐败”的描述,构成了一个长期驻扎西南的建筑师对于南方初始的文本想象,也成了“垂直自然塔”的起点。

两年过去,徐浪讲起这件作品,仍然能够回忆起第一次在现场踏勘时的细节:繁茂的植被与建筑交织共生、蕨类植物、蜗牛、青蛙,共同呈现出对“南方”的感知。文字与影像里建构的想象,在真实的草木生灵面前被重新激活、校正。







2024年7月,徐浪第一次去现场踏勘 时拍下的景象,大树长进了建筑里,植物、生物在这里肆意生长 / 图源徐浪


“小尺度建造,意味着更简单吗?”

在常规理解中,小也许意味着简单,但徐浪觉得:

“在简单之中要去寻求某种体验上的复杂性。”

在他看来,小尺度建造从工程角度确实更简单。以“垂直自然塔”为例,最终看起来复杂的混凝土墙体,在结构层面被简化成了类似框架的体系。真正困难的,是如何在这种简单的建造里,保留足够复杂的体验。

于是,与自然共生的“垂直自然塔”以塔接的方式被造了出来,像一个动态、有机的生命体。





“垂直自然塔”剖面图、徐浪应孙倩老师邀请在现场画的草图/ 图源:徐浪


在建造现场,施工方做出的模型,“印象深刻的人是施工方,是我们从成都邀请过去的,非常靠谱,可以说这是一个成都牌的房子,从设计到施工都来自成都。工头在现场还自己搭了模型,虽然我们最后一个进场,但是第一个完工了,很有效率。”/ 图源徐浪


再次回访时,徐浪看见建筑上已慢慢布满青苔,原本光洁的表面也有些脏污,与周围的环境紧紧融在了一起,这让他觉得混凝土的材料选对了——在最初的设想中,清水混凝土可以保存至少50年,其间,产权方式、社会结构、周围景观未必保持如今的样子,随着时间推移,建筑会代替人的肉身,与这片土地、植被发生关系,即使被遗弃,也依然能成为一个景观。

“建筑在被遗弃的时候,也是一种使用方式。”

建筑中所经常谈论的、追求的永恒并不等于功能永远不变。就像雅典娜神庙,建造之初有明确的宗教用途,如今已经成为遗址,也成为人们观看、游览和理解历史的场所。使用方式改变了,但建筑依然存在。

这让“垂直自然塔”有了一种超出功能的时间感,人退场之后,自然和时间接手,建筑仍然以另一种状态留存。建成只是其中一个阶段,使用、废弃、与自然重新发生关系,都可能成为它漫长生命的一部分。




垂直自然塔 / 摄影:徐浪


从这个角度看,“垂直自然塔”留下的,并不只是一个具体的建筑形象,也像是一次工作方法的试验:建筑师可以从感受开始,把一个很小的结构做得足够简单、体验足够复杂,再把建筑的未来交给时间。


“做艺术建筑项目,就有了更大的自由?”

这些设计、建造方式的不同,与其说是因为“是艺术项目所以更自由”,不如说是来自限制条件的变化——徐浪并不认为在艺术节创作天然意味着更大的表达自由。

“如果是彻底没有根基的自由度,我们可能就不知道怎么开展工作。”

对建筑师来说,自由仍然需要一个具体的起点,只是这个起点可能从功能需求换成了感受、场地或某个尚未被验证的想法,而艺术节的出现刚好提供了实验的机会。





“垂直自然塔”中,与艺术家冯瑞共创。马赛克艺术家把建筑的墙面变为画布,布满“马赛克”青苔、“垂直自然塔”局部细节/(左)摄影:冯瑞、贝尊艺术 (右)图源徐浪


在观察渔耕粤韵的其他建筑时,徐浪注意到了整个场域带来的感受:当多个建筑师被放在同一个地方,用差不多的条件去回答问题时,每个人最后做出来的东西都很像自己的世界。多种不同独立叙事,被放置在场地各地,游客行走其间,像是在读一组彼此独立的文本,会被不同建筑师的思考与感受来回 “拉扯”。

当建筑不再被庞大的功能和系统包裹,建筑师的兴趣、经验、判断甚至个人性格,都更容易直接进入作品。

房子变小了,建筑师的思考反而被看得更清楚了。

他们获得的可能不只是几个“小项目”,而是一种可以在建筑中更大程度表达自我的方法。对于来到南海的建筑师来说,这里像一块尺度不大、约束却真实存在的实验场,能获得从想法、材料到建造和使用的完整经验,也让不同建筑师的判断直接地摆在同一片土地上。当这种经验从个人工作方法,开始变成一群建筑师共同的实践,意义就远远超出了几座小房子本身。

问题也随之开始从“建筑师为什么要建造,建造什么样的小房子”,走向了另一个更大的讨论——当建筑进入艺术节,建筑师与策展人、艺术家、地方和公众之间,又会带来什么?






什么样的策展,
才能打造出建筑师的实验场?

连续两届担任渔耕粤韵板块“湖边的微美术馆”策展人的王子耕,见证了这片土地从农家乐园区,到如今建筑群立的过程。

从策展人的角度,建筑师的介入有哪些特别之处,为什么艺术节需要这些建筑师?


王子耕
PILLlS工作室创始人及主持建筑师
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副教授、建筑系系主任、媒体与展览部主任

在王子耕看来,相比艺术家,建筑师除了对预算与材料更了解,也更习惯针对具体场地解决问题,能“造个房子、搭个桥”,是一种更符合地域需求的创作类型,这类创作在艺术领域并不常见,却恰恰是大地艺术节所需要的。

过往经历中,他担任过深港城市建筑双年展(下文简称深双)策展人、也做过2025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主展特别项目召集人、参展人,一直在建筑领域里以不同身份活跃着。

但他并不认为这些展览、艺术节之间存在简单的“国内与国外”或者“城市与乡村”的区别。在他看来,类型不同,建筑师在其中承担的角色不同,很难放在一起比较。

在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他参与中国馆的项目,以作品回应更大的建筑议题和跨国际的文化交流;在深双,他作为总策展人,需要从展览框架、作品组织到城市现场的落地,处理建筑与城市公共生活之间的关系;到了南海,他负责渔耕粤韵的分板块策展,工作更多落在建筑师的邀请、场地协调、作品落地以及后续使用上。




“苍穹”在2025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现场 ,点此阅读:中国这一代,把什么带到了“威尼斯建筑双年展“/ 图源王子耕


这几种经验放在一起,反而能看到建筑实践中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建筑师面对的从来不是同一道题。

在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中,建筑师需要回应全球性的建筑议题与文化交流,也需要进行跨学科的合作共创;在第十届深双,建筑有更强的城市属性,被放进城市和公共生活的讨论里,追问城市“成年后”的责任与挑战;而到了第三届南海大地艺术节,又多了一层地域性,需要回应土地、尺度、材料与真实使用。




第九届深双主展场部分场景,点此阅读:31位建筑师,在双年展上给流浪动物设计一个家/ 摄影:忧忧


策展时,王子耕很少直接干预建筑师的创作,更愿意把判断留给建筑师,让天马行空的想法在真实建造中接受检验。“这是‘建筑师的实验场’,而不是‘策展人的实验场’。”

但这并不意味着完全自由,相反,南海的建筑实践更考验建筑的“复合型”能力:空间首先要能够使用,同时又要成为有态度、有想法的作品,还需要回答这片土地究竟需要什么。

相比上一届更偏向单纯作品的模式,这一届的小型建筑承担了更多具体功能:陆嘉鸿的“出走的立面”、徐好好的“象一个茧房”为艺术作品预留了展示空间,何健翔、蒋滢、董京宇的“长亭/循环家屋”则成了信息中心的载体。




何健翔、蒋滢、董京宇的“长亭/循环家屋”把场地中的废弃材料回收利用,创造可循环的共同记忆 / 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徐好好”象一个茧房“以茧房为设计原型,打破室内外的边界、刘斌“茧·时空的潮线”/ 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材料也是如此。策展时并没有提前规定统一的标准,但实际设计中,建筑师们不约而同地采用了更多轻质、环保的材料,比如米笑的“绿波廊”、靳远的“晒渔网”。这种选择,与南海大地艺术节近年来越来越强调实用性和可持续性的方向形成了呼应。





上:米笑用建造现场常见的蓝绿建筑安全网,围合出一个有着现代性意味的园林“绿波廊”、下:靳远从本地熟悉的劳作出发,让人在行走中,唤起对”晒渔网”的生活经验与记忆/ 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为了不让每个建筑散落各地,只是各说各的,王子耕也出于整体性的考虑,控制建筑之间的距离、限制高度,还计划通过道路和景观的重新设计,让整个场域能够串联起来。

相比短期展览几个月后就拆掉的建筑,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希望它们能真正让居民、游客使用,更强调留存的时长。在使用过程中发现问题,也会重新调整,比如上一届吴林寿的“野草博物馆”,在这届策展时,发现气膜的橡胶材料出现老化,立面效果不如之前,便联系建筑师重新更换了更适配的材料。

王子耕认为,建筑师为野草树碑立传的想法是很精彩且逻辑自洽的,在传统的建造活动里面,其实很难表现出来,这也是他觉得参与这类大地艺术节、双年展有意思、有意义的地方。




渔耕粤韵全景图 / 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当然,想要长久留存,除了建筑师的材料选择外,必然存在着资金、人力的约束。面对短期展览和永久留存之间的矛盾,王子耕觉得“运营前置”的思维很重要,需要从整体上考虑艺术节以外的收益与成本,也能给造房子提供更好的前置条件。如果能够联动策展团队,在展览之前规划好日后必然要运营的点位,让成熟的团队、其他来源的社会途径资金介入,会对留存维护有很大帮助。

也正是在这条从策展、设计、建造到使用和维护的链条中,南海真正成为了“建筑师的实验场”:建筑师拥有足够的创作空间,建筑回到具体的土地,在真实的使用和不断变化的时间里与地方共同生长。

这也回应了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自己的公共议题:当艺术、建筑进入乡村,需要面对的也就不只是如何吸引游客。新增的空间能不能被当地人持续使用,建筑能不能成为地方生活的一部分,都取决于后续的运营、维护,以及它与日常生活之间建立起怎样的关系。






建筑还可以是什么?
从一件作品、到一种思维

在整个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里,建筑的介入逐渐打开更多的形态与可能。

第一届,建筑师的参与还很少,主要是马岩松的“时间的灯塔”和日本建筑师藤本壮介的“水天一色”,一个以地标的形态出现,改变了人们观看太平墟的方式,另一个让自然的风、水、阳光融合进建筑,为南海带来国际化的建筑视野。





上:马岩松“时间的灯塔”,展区:太平墟、下:藤本壮介“水天一色”,展区:平沙岛/ 摄影:田方方


第二届,建筑师进入“渔耕粤韵”,形成了相对完整的建筑实践板块。到了第三届,除了延续“渔耕粤韵”,又出现了“水边坐坐”这样的公共座椅计划,张准、王灏的“日光住宅”改造。

“水边坐坐”的策展人朱丽康长期通过纪录片、访谈与建筑师对话,近期推出了新书访谈录《坐在我对面的建筑师》。到了南海,她把这种持续的观察带进了现场——邀请张永和、柳亦春、孟凡浩等14组建筑师,做了114把公共座椅,过去被记录、讨论的建筑思考,变成可以坐下来使用的空间。




“水边坐坐”公共座椅计划全域地图,点此阅读:广东南海多了114把椅子 / 图源i-Talk


在儒溪村,建筑师王灏、结构师张准受盘香形态启发,以轻盈的钢结构与创新的盘龙式柱体,构建出一座随风游弋、光影摇曳的“日光住宅”。而王灏,作为建造学社的创始人之一,此前一直力图重造民居营造,倡导民居研究和当代的木构复兴设计,今年一月,还在宁波作为主策展人,策划了栖·变|当代乡村先锋住宅设计展,挖掘乡村住宅的多元路径。




王灏、张准“日光住宅,展区:儒溪村 / 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栖·变 当代先锋住宅设计展厅,点此阅读:中国首个乡村先锋住宅设计大展:谁在重新定义“居住”?/ 摄影:mintwow


纵观三届,建筑师们把各自关注的议题、擅长的领域带到南海,在相对自由的尺度中,碰撞出一个能够真实回应时间与土地,进入生活的作品:建筑可以指向一种遗迹、可以更改形状变换自由、可以为微小的野草立传、甚至可以小到只是一把椅子。

建筑还可以是什么?

这个问题并不只属于南海,放到更大的文化语境里,已经被讨论了很久。在国际上,越后妻有、濑户内国际艺术祭等以地方为现场的艺术节、各类建筑双年展,都没有把建筑仅仅当作展览的容器。

展览、研究、公共活动、城市议题和跨学科讨论不断进入其中,建筑师也开始以策划者、研究者、实践者等不同身份参与。

在前不久的玉林颂·设计空间,何健翔分享了“仓库、碉楼以及墟镇的具身性”,以源计划建筑师事务所的公共项目为例,借助人文地理与人类学的框架,主动消解了建筑的主体性,形成了跨学科的对话;今年7月,“博罗博罗Meet”粤港澳高校城市策展行动中,靳远作为《盲人摸象》板块策展人,用城市策展的方式,联合同学们走访具体的人与历史要素,捕捉在地的人文微光。

在香奈儿文化基金与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发起的“新文化制作人”项目第二季,建筑师陈东华策划了“活性建筑”展览“影之道”,将散落在南方“城-镇-乡”不同日常环境状态的地表阴影汇聚在现场。





在“影之道”现场展出的作品:连州摄影博物馆 (源计划建筑师事务所,何健翔、蒋滢)、黄涌市集(多重建筑工作室,靳远)/ 图源烟囱PSA


米笑通过“扉美术馆”作为研究平台,用艺术营造的理念,把建筑变成无界社区,《无界的墙》、《手美术馆》等策展、参展,打破建筑、艺术与生活的边界。徐好好既是象城建筑主创建筑师,也是四时夏文化品牌原画师,还曾任深双2019年执行策展人、2022年、2026年专题策展人。

建筑可以是讨论城市、社会和公共生活的媒介,也可以成为一场持续发生的文化事件。

所以,今天再讨论建筑师的处境,当然绕不开行业的变化。房地产不再处于高速增长期,大型建筑项目减少,传统建筑设计很难再提供过去那样充足的机会。对个体而言,建筑师选择转行,做AIGC游戏设计、设计首饰、回到家乡做“古建筑导游”等案例屡见不鲜。

但如果只把问题理解成“行业不景气,需要寻找新的出路”,反而窄化了建筑师的价值,值得被看见的,不只是大型项目,更是建筑师长期训练出来的“建筑思维”:不等于某种建筑形式,也不只服务于盖房子。包含了对场地的判断,对尺度和人的感知,对材料和建造的理解,以及把模糊的想法转化成真实空间的能力,这种思维可以被带到更多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越来越多原本不属于传统建筑行业的项目,开始向建筑师发出邀请。传统建筑项目需求收缩时,“小建筑”的尺度也在频频被甲方选择,甚至形成行业中的“小建筑热潮”。

他们做的事情看起来越来越小,建筑师能够发挥的空间却可能越来越大。当建筑思维开始走向艺术、商业、文旅、公共空间,以及更多还未被命名的领域,建筑师能够创造的价值,也就不再被一栋建筑的大小所限定。

行业会随着周期变化,但贯穿其中的建筑思维并不会因此失去价值。一筑一事





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建筑师之选”

同样作为艺术节的观众,
他们在关注什么?

——陆嘉鸿——

“九到十一月这三个月是南海一年里最佳的户外游玩季节,凉爽少雨,读者朋友们现在去看是最合适的时候啦!”


鱼跃鸢飞
沈烈毅
展区:渔耕粤韵

在环湖艺游的途中,你还会遇见一条“长在榕树上的大鱼”。当你与家人朋友在玩耍跷跷板时,大鱼跟随着摆动鱼眼、鱼鳍、鱼鳞、鱼尾。这是首届保留艺术项目《鱼跃鸢飞》,这条大鱼如今已成为园区的新地标,吸引着人们来到这里,在一摇一摇中找到难得的松弛感。



醉椅
张永和
展区:渔耕粤韵

公共座椅长期在户外高温潮湿环境下使用,首要考虑选材的合理适用性,舒适的功能性和审美艺术性也是设计综合考量的要素。不锈钢板通过折弯形成一定弧度,从而具备了立体结构强度,可以不借助拉筋或立肋就能形成浑然一体的结构体系。座椅的座面板底部悬空、背面与遮阳挡板贴合但不固定,留有一定弹性余量,形成一个给予受力荷载积极反馈的座椅。



孖烟囱
陈东华
展区:渔耕粤韵

孖烟囱,是粤语中一种宽松四角短裤的俗称,是本地生活文化和口语的诙谐体现。在本案设计里,孖烟囱直指厕所隔间所需的两个红色竖管:它们是传统去除异味的排气管,是内部烟囱效应的拔风管,是建筑物的避雷针是远处目所能及的标志物。靠近河边一侧,在楼板处设置通气的钢格板,使得水边的冷空气可以尽入厕所隔间内部,然后通过11米高烟囱的受热顶部排出,通过高差和温差来形成良好的被动拔风效果。

“形式十分少见而有趣,到了令我妒忌和反思的程度。它会让我想起日本一些把建筑做得像高达一样的建筑师。进一步了解会发现,它独特的形式都是有来由的,这就使这个房子更偏向“巧妙”而不是“怪异”。里面甚至融入了一些阴阳的概念,也十分趣怪,使这个房子在第二个层级上也值得玩味。”


——徐浪——


长亭/循环家屋
何健翔、蒋滢、董京宇
展区:渔耕粤韵

收集了其他作品建造过程中产生的废料,用废弃的建材打造一个新的容器,并且还会随时间加入新的材料,不断延展。就像一本用回收材料写成的地方回忆录,每个经过的人,都能成为“家屋”共同生长的一部分。

“太巧妙了,一方面羡慕何老师在预算差不多的情况下,使用废料既达到了可持续,又靠聪明才智节约了成本。另外,这种广东建筑师极其在地的做法,和外地的建筑师的想象是完全不一样的,广东的南方对他来说就是日常,废料,垃圾等等一些东西,重新来组合,就成了一个自己的世界。”



五亿年的礼物
(日)浅井裕介
展区:平沙岛

一粒种子在水、光和土壤的帮助下不断成长,最终开花结果,孕育出无数种子,被风吹送,以这样的情景为模板,用艺术家的双手创作绘画作品。 浅井裕介的泥绘区别于以往的系列作品,从小的视点出发,在土中放大。

“时间有点久了,但现在马上回想的话,就会立刻想到那件作品,需要穿过一个圆形的空洞,上去才能看到。”


——王子耕——


野草博物馆
吴林寿、沈瑞筠
展区:渔耕粤韵

地处亚热带的南海地区,温度湿度适宜。屋顶、墙缝、石头底都能看到野草的身影。建筑师吴林寿及汤子昱、结构顾问张准,将日常所见植物生长的缝隙抽象为建筑的外表皮,以黑色充气膜的表皮形态指代野草被压缩的生长环境。沈瑞筠的艺术作品《春风吹又生》收集、记录南海地区的野草,并种植于建筑表皮的夹缝、地面缝隙之中。

“有太多为名人和事物树碑立传的博物馆,建筑师就想在这里为不知名的野草做一个,用充气薄膜的立面,气膜跟气膜之间形成缝隙,埋了种植包,利用屋顶又做了一个蒸汽系统,把水变成水雾,保持整个微环境的湿润,水雾慢慢凝结成水,就顺着这个缝隙流进种植包里面,相当于给草料提供足够的水分,让这个立面慢慢地生长出来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