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凌晨一点十七分,门锁终于响了。
我坐在客厅那张灰色布艺沙发上,屁股底下的靠枕早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茶几上那杯白开水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头顶那盏吊灯从早上七点亮到现在,灯泡估计也快烧了,光线发黄,照得人眼眶发酸。
我没开电视,没刷手机,就那么干坐着。
像一条被主人忘在家里的狗。
门开了。
苏晚棠侧身挤进来,手里拎着那只棕色托特包,包带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
她穿着早上出门那件奶白色风衣,但领口歪了,左边翻领压着右边,像被人匆忙扯过又胡乱拽回来。
头发也散了。
她出门前特意用卷发棒打理过的弧度全没了,发尾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带着一股不属于她的气味。
不是酒味。
我闻得出来。
那是一种很浓的木质调香水,雪松混着琥珀,偏男香,贴在她衣领和耳后,浓得几乎要把她平时用的那股子白茶味儿盖死。
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大概半秒。
然后她换上一副很自然的表情,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搁,踢掉高跟鞋。
“牧川,你怎么还没睡?”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沙哑,像是说了一整天的话。
我没吭声。
我只是看着她。
她眼底有红血丝,妆也花了,睫毛膏在眼下晕出一小片灰。
看起来确实像累了一整天。
可她身上没有酒味。
一滴都没有。
如果真是应酬,哪怕不喝酒,身上也该沾点火锅味、烟味,或者包间里那种混浊的暖气。
但她身上只有那股木质香水。
很新。
像刚喷上去没多久。
我低头瞥了一眼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今天早上九点二十三分的对话框。
苏晚棠:“牧川,路上有点堵,我大概十分钟到民政局。”
九点四十七分。
苏晚棠:“临时有个客户那边出了状况,你先等等我,别急。”
十点二十六分。
苏晚棠:“你不会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吧?我处理完马上过去。”
十一点五十八分。
苏晚棠:“今天可能真走不开了,改天吧。”
之后,再没有一条消息。
从早上九点零三分到下午五点半,我在民政局门口那条长椅上坐了八个半小时。
九月的太阳毒得很,我后背的汗把衬衫洇透了两回。
中间我给她打了十七个电话。
第一个,无人接听。
第二个,无人接听。
第三个,无人接听。
第四个,关机。
从第四个开始,一直关机。
我甚至走到民政局大厅里问工作人员,能不能帮忙查一下她有没有提前取消预约。
人家看了我一眼,说没有。
我又出去等。
等到太阳落下去,等到门口的保安换了一班,等到那扇玻璃门里最后一对领完证的小夫妻笑着走出来,女的把头纱摘了搭在男的胳膊上。
我坐在那条长椅上,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没站稳。
晚上八点零四分,她终于发来一条消息。
“别闹脾气,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
我盯着那十一个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最后回了一个字。
“好。”
现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她终于回来了。
不是从公司加班回来。
不是和客户应酬完回来。
是带着满身不属于她的味道,带着一头被水汽打湿的头发,带着领口那道遮了又没遮干净的痕迹,回来了。
“抱歉。”
她把包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隔壁的邻居。
“今天让你在民政局等了一天,确实是我不对。”
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伸手想碰我的脸。
指尖快要触到我颧骨的时候,我偏了一下头。
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然后收回去。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又被疲惫盖住了。
“牧川,我今天真的有事。”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工作需要你从早上九点失联到凌晨一点?”
她抿了抿嘴唇。
“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客户临时出了问题。”
“哪个客户?”
空气忽然安静了。
客厅里只剩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响,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苏晚棠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像是在判断我到底是在认真质问,还是只是想听一个能糊弄过去的答案。
半晌,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沈牧川,你今天也很累了,我也很累。我们能不能不要一回来就吵架?”
我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嘴角扯了一下又落下去那种。
“我在那条长椅上坐了八个半小时,连一句正经解释都不配听?”
“我说了是工作。”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
她答得飞快。
快得像背过的台词。
我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部白色手机上。
屏幕亮着。
右上角的电池图标,百分之七十三。
苏晚棠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僵了大概零点五秒。
“后来充上的。”
“在哪儿充的?”
“酒店。”
她脱口而出,紧接着眉头皱起来。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她。
我的沉默大概激怒了她。
她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
“我从早上忙到现在,连口热饭都没吃上,你不关心我就算了,还跟审犯人似的审我?”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全是理直气壮。
没有半点被戳穿后的慌张,没有半点心虚。
这就是苏晚棠。
她可以迟到,可以失约,可以让我在民政局门口像个傻子一样从日出坐到日落。
但只要我多问一句为什么,错的立刻变成我。
“我没有审你。”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等你告诉我,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客户出了问题。”
她弯腰拎起包,转身往卧室走。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咔咔咔,很脆。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
像是想起什么。
她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
那个笑很勉强,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对了,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
我抬眼看她。
“今天让你等了一天,确实很抱歉。明天我一定准时陪你去领证。”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很快。
但我看见了。
我的视线从她的脸往下移。
风衣下摆没拢严,露出一截黑色裙角。
不是她早上穿的那条裙子。
早上她穿的是一条浅灰色的铅笔裙。
她的脚踝露在外面,没穿袜子。
早上她穿了袜子。
然后我看到了她脖颈侧面那道痕迹。
很浅,像被什么用力碾过,后来又匆忙拿粉底盖了一层。
但领口偏了那么一点点,粉底盖不住,痕迹就露出来了。
红的。
不是磕碰的那种红。
是被人用力吻过、吸过之后才会留下的那种红。
“苏晚棠。”
她停住了。
“你今天和谁在一起?”
她的背影僵了。
不是一秒两秒的僵,是那种整个脊椎都绷直了的僵。
然后她转过身。
眼神已经冷了。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和谁在一起。”
“客户。”
“男的女的?”
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嘴角往下拉,眉心拧起来,像被人踩了尾巴。
“沈牧川,你现在是在怀疑我出轨?”
“我只是问你和谁在一起。”
“那你不如直接说,你觉得我背叛你了。”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把手里的包狠狠砸在玄关柜上。
包没合严,里面的东西哗啦散出来。
口红、钥匙、粉饼、一包纸巾。
还有一枚袖扣。
银色的,很小,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我脚边,撞在茶几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我弯腰捡起来。
袖扣入手很凉,做工精细,不是地摊货。
上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
L。
苏晚棠看见那枚袖扣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
但只有一秒。
下一秒,她冲过来,从我手里把袖扣夺走,死死攥在掌心。
指节都发白了。
“客户落下的。”
“什么客户会把袖扣落在你包里?”
“我说了是客户!”
她的声音几乎破了音。
尖利,刺耳,像玻璃划过金属。
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今天等了一天的那种累。
是这三年里,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让我认不出来。
我们大学毕业那年订的婚。
婚期原本定在下个月。
为了这场婚礼,我卖掉了我爸留下的那套老城区的房子,补上了她妈手术的费用。
她妈住院那四个月,是我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
替她排队缴费,替她跟护士站磨床位,替她挡住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的催问。
苏晚棠那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我。
她还说,等领了证,会把所有余生都交给我。
可今天。
在我们约好领证的日子。
她让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八个半小时。
然后凌晨一点,带着另一个男人的袖扣和满身木香回家,告诉我明天一定准时陪我去领证。
我忽然开口。
“那个客户,叫裴正阳?”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像被针扎了。
这一次,她没能立刻反驳。
我看着她发白的脸,心里最后那一丝侥幸,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
裴正阳是她的男秘书。
三个月前调到她身边。
从那以后,苏晚棠嘴里的“客户临时有事”,十次里有八次跟裴正阳挂钩。
她说裴正阳刚来公司,业务不熟,她只是带带他。
她说裴正阳家里困难,连房租都凑不齐,她只是暂时借了钱给他。
她说裴正阳胃不好,不能喝酒,所以每次应酬她都得陪着挡一挡。
而我每一次问起来,她都会皱着眉,用一种“你怎么这么小气”的语气说:
“牧川,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他只是我的下属。”
“你连这点信任都不肯给我?”
我信了。
因为她是我的未婚妻。
因为我以为,一个马上要和我领证的女人,不会在这种事上骗我。
可她现在的表情,已经替她回答了。
“你跟踪我?”
她忽然问。
我笑了。
“原来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沈牧川,你是不是疯了?”
“我只是说了一个名字。”
“你怎么会知道裴正阳?”
“你不是说他只是你的下属吗?既然只是下属,你紧张什么?”
她死死盯着我,眼底的慌乱一点一点变成愤怒。
“我紧张是因为你不讲道理!”
“那袖扣呢?”
“我说了是他不小心落在我包里的!”
“他为什么会碰你的包?”
“工作需要!”
她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
我点了点头。
“什么工作,需要他在凌晨一点,把袖扣落进你包里?”
“你够了!”
苏晚棠抬手,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啪。
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我的脸被打偏到一边,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敲了一下钟。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
那一刻,我竟然没有生气。
我只是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
只不过那时候是下着雨。
她浑身湿透,妆哭花了,抓着我的袖子说求求你帮帮我,我妈快不行了。
那时候她说,她没有任何依靠。
而我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了她。
如今,她用这只曾经死死抓过我的手,打了我。
“现在满意了吗?”
她咬着牙,声音发颤。
“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才甘心?”
我慢慢把脸转回来。
“是你动的手。”
“不是你一直逼我吗?”
“我就问了你几句,这也叫逼你?”
“你每天查我岗,盯着我的行踪,连我同事都要怀疑,你跟那些控制狂有什么区别?”
她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一样。
好像只要声音够大,就能把所有错都推到我头上。
“我为了这个家已经够累了,你不体谅就算了,还整天疑神疑鬼。今天没去民政局,是因为公司真出了大问题。你却像个怨妇一样坐这儿等着审判我。”
怨妇。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胸口像被钝刀子剜了一下。
见我不说话,她又冷笑一声。
“怎么,被我说中了?”
我看着她。
声音很轻。
“这证,你还打算领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
“当然。”
“跟我领?”
“你这话什么意思?”
“要是你心里已经有别人了,没必要勉强。”
“沈牧川,别给我扣帽子。”
她弯腰抓起包,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没回头。
“明天十点,民政局见。你要是再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怀疑闹脾气,那就别去了。”
卧室门在我面前摔上。
很重。
门框都震了一下。
我坐回沙发,脸上的麻木一点点退去,火辣辣的疼才漫上来。
我没去揉。
就那么坐着,听着卧室里她走动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柜子门开合的声音。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
我点开。
照片里,灯光昏暗的包厢,皮质沙发,茶几上摆着几瓶开了盖的红酒。
苏晚棠坐在一个男人腿上。
双手环着他的脖子。
男人低头吻她。
她闭着眼,头微微后仰,神情沉醉。
不是被强迫的那种姿态。
是主动的,投入的,享受的。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水印。
今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而那个时间,她正应该在那个“酒店”里,处理“客户问题”。
手机没电。
呵。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我又按亮。
看了第二遍。
然后,我长按图片,保存。
陌生号码又弹出一条消息。
“沈先生,明天还要领证吗?”
我没有回复。
我打开备忘录,把明天所有跟民政局相关的行程全部删掉。
预约号,路线规划,提前设好的闹钟,一个不留。
然后,我打开微信。
苏晚棠的头像还挂在置顶。
一张她三年前在海边拍的照片,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按住她的对话框,往下拖。
拖出了置顶。
手机屏幕暗下去。
客厅里只剩冰箱的嗡嗡声。
我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那盏灯还亮着。
亮了快二十个小时了。
我忽然想,明天早上,我不用再给她热牛奶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竟然觉得轻松。
不是那种释然的轻松。
是背了三年的东西终于被人一把扯掉,皮肉还连着,但骨头已经松了的那种轻松。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九月底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我坐起来,脖子酸得咔咔响。
沙发上睡了一夜,腰像被人折过。
我走进厨房。
习惯这个东西很可怕。
手已经自动打开了冰箱,拿出牛奶,拿出鸡蛋,拿出她爱吃的那款全麦吐司。
我站在灶台前,愣了大概十秒。
然后把牛奶放回去了。
把鸡蛋放回去了。
把吐司也放回去了。
我关上冰箱门。
从碗柜里拿了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站在厨房喝完。
然后我去洗了把脸,换了衣服。
出门前,我走到玄关。
苏晚棠的高跟鞋还歪在那儿,昨晚她踢掉就没管。
我弯腰把鞋摆正,放进鞋柜。
不是为她。
是这双鞋挡着我换鞋了。
我拉开门的时候,卧室的门也开了。
苏晚棠出来了。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套装,头发重新扎起来,妆容精致。
脖子上那道红痕被遮瑕盖得严严实实。
看不出来了。
她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仿佛昨晚那一巴掌、那枚袖扣、那张照片、那个男人,都只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牧川。”
她叫住我。
我停下,没回头。
她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
“你要去哪儿?”
“上班。”
“今天不去民政局吗?”
“你不是说我不去就算了吗?”
她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我昨晚是气话。”
“我当真了。”
“沈牧川,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她伸手去拿餐桌上的东西。
我昨晚把那张民政局预约单压在杯子下面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稍微缓和。
“你还留着这个?”
“之前准备的。”
“那就好。”
她把预约单放回去,语气又变成那种理所当然的调子。
“十点之前赶到就行,我上午只有两个小时空闲。”
我看着她。
她正在低头整理包,把手机、口红、车钥匙一样一样塞进去。
动作很熟练。
像过去三年里每一个出门前的早晨。
“我不去了。”
她手一顿。
“你说什么?”
“证不领了。”
她像是没听清。
过了两秒,她笑了一声。
那种笑很轻,带着点“你在逗我”的意思。
“你还在因为昨天的事闹脾气?”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想和你领证了。”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个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苏晚棠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
像退潮。
她盯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故意拿这种话来刺激她,逼她低头。
“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和你领证了。”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沈牧川,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知道。”
“我们约了三次,今天是最后一次。你为了昨天那点小事,说不领就不领?”
“那不是小事。”
“不是小事是什么?我忙工作,没能及时赶到,你就要拿结婚开玩笑?”
我看着她。
“你昨晚不是忙工作。”
“你又来了。”
她闭了闭眼,像是对我彻底失望了。
那种表情我见过很多次。
每次我提出疑问,她都会露出这种“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的神情。
以前我会心软。
会觉得是不是我真的太多疑了。
现在不会了。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她睁开眼,语气里带着痛心。
“我变成什么样了?”
“疑神疑鬼,斤斤计较,完全不顾我的感受。”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里是她和裴正阳在公司年会上的合影。
两个人隔着半米距离,笑得客气又得体。
背景是公司logo,周围还有别的同事。
“这就是你怀疑的人。你自己看看,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我没接她的手机。
“照片能证明什么?”
“至少能证明你一直在无理取闹。”
“那昨晚呢?”
她的表情顿了一下。
“昨晚怎么了?”
“你和裴正阳在包厢里。”
“谁告诉你的?”
她问得太快了。
快到连装都不用装。
我连笑都懒得笑了。
“所以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我昨晚确实和他在一起,但那是工作。”
“工作到他坐在你腿上?”
她的脸瞬间变了。
“你看了什么东西?”
“你既然没做错,为什么这么紧张?”
“照片是假的。”
“照片上的时间是真的。”
“时间可以伪造,照片也可以合成。”
“那你为什么不说你昨晚根本没见过他?”
她彻底没话了。
嘴唇张了张,又合上。
几秒后,她忽然转身,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狠狠拍在餐桌上。
“既然你这么不信任我,那就算了。”
我低头看。
是一份婚前协议。
A4纸,打印的,上面已经有律师的签章。
“这是什么?”
“既然你觉得我会背叛你,那结婚以后财产各自独立,房子也不用写你的名字。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我拿起那份协议,翻了两页。
条款写得很细。
房产归属,存款分割,婚后收入各自管理。
每一条都在保护她。
不,每一条都在保护“她的那一份”。
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怕我不领证。
她是怕我不领证以后,她会失去什么。
那套婚房是我用我爸留下的老房子置换的,写的是我的名字。
她妈手术后的康复费用,是我在付。
她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也是我买的。
过去她一直说,房产证写谁的名字不重要,因为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
现在她却提前把婚前协议准备好了。
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发现什么。
“这份协议,谁让你准备的?”
她眼神闪了一下。
“律师。”
“哪个律师?”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是不是裴正阳帮你找的?”
她猛地抬头。
“你别什么都往他身上扯。”
“那就是他。”
“他只是帮我联系了律师!”
说完,她自己也意识到失言了。
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可以让那个男人替她联系律师,却不愿意亲自给我回一通电话。
她可以在我等她领证的时候,坐在另一个男人腿上。
现在却站在我面前,拿一纸协议告诉我,她没资格被质疑,因为婚姻还没开始。
“这份协议,你准备多久了?”
“昨天才准备的。”
“昨天白天你不是在处理客户问题吗?”
她的脸白了一度。
我又问。
“所以你上午放我鸽子,下午让律师准备协议,晚上去陪裴正阳?”
“沈牧川!”
“我说错了吗?”
她抬手又要打我。
这次,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用力抓。
是刚好卡住,让她动不了。
她愣住了。
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难以置信。
三年来,我从来没有这样对过她。
哪怕她把杯子摔碎在我脚边,哪怕她吵架时把我推得踉跄两步,我也只会退让。
“放开我。”
“你想打我几次?”
“我只是被你气疯了。”
“你每次伤害别人,都说自己是被逼的。”
她用力挣扎,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两道白印。
“你现在是在威胁我吗?”
“我没兴趣威胁你。”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腕上立刻浮出一圈红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眼泪忽然掉下来。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以前我也不会想到,你会这样对我。”
她抬起头,泪挂在脸上,但没有半分真正的愧疚。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到绝路才满意?”
“绝路?”
“我为了你,放弃了多少东西,你知道吗?”
她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我原本可以去国外发展,是因为你不愿意远距离,我才留下来。我原本可以过更轻松的日子,是因为你说想在这儿安家,我才陪你耗在这个城市。现在我只是偶尔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你就要把我说成那种女人。”
我静静听完。
然后问她。
“裴正阳也是你的空间?”
她的眼泪停了一瞬。
“你不配提他。”
这句话很轻。
但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来。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立刻别过脸。
“我和他只是朋友。”
“朋友会坐在你腿上接吻?”
“那是角度问题。”
“照片里他还搂着你的腰。”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
她擦掉眼泪,表情重新变得冷漠。
像换了一个人。
“我们还没领证,你没有资格管我。”
我盯着她。
终于看清了她真实的嘴脸。
她贪恋未婚妻的头衔,贪恋我给予的一切。
房子、存款、照顾她母亲、替她摆平所有烂摊子。
但她不肯履行未婚妻最基本的忠诚。
她声称我们尚未登记,所以我无权干涉她的私生活。
可当她需要我支付账单、购置房产、伺候她母亲时,从未提过“我们还没领证”。
“既然我无权干涉,”我开口,“那我也没义务继续供养你。”
她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会收回房子。”
“那是我们的婚房。”
“婚没结成,哪来的‘我们’?”
“沈牧川,你敢!”
“还有你母亲后续的康复费用,我会通知医院,从今日起停止垫付。”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嘴唇微微颤抖。
“你怎么能这么绝情?”
“不是你亲口说的吗?我们还没领证,你没资格管我。”
“那是气话!”
“我是认真的。”
她冲上来,死死攥住我的胳膊。
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袖口。
“牧川,我妈的药不能停,你清楚她的病情,你不能这时候抛弃我们。”
我垂眸看着她的手。
她终于想起我的价值了。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
“那你去找裴正阳啊。”
“你疯了吗?他凭什么帮我?”
“因为他是你的‘好朋友’。”
“你明明知道他刚入职不久,根本没能力……”
她说到一半,突然噤声。
我抬眼看向她。
“所以他扛不动,你就回来找我?”
她咬紧嘴唇。
不再言语。
我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苏晚棠,今天十点的民政局,我不会去了。”
“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可以继续和你的‘朋友’保持清白。”
“牧川……”
“但从此刻起,我们之间只剩账目。”
我抓起外套,走向门口。
她在身后喊我。
声音里终于透出真实的慌乱。
“你走了,就别后悔!”
我拉开门。
没有回头。
“会后悔的人不是我。”
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屋内传来一声脆响。
玻璃碎了。
大概是杯子。
我靠在楼道墙壁上。
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不舍。
是终于醒悟。
三年来我竭力维系的那段关系,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在当真。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苏晚棠发来的。
“沈牧川,你最好想清楚。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我看了三秒。
然后将对话框左滑。
删除。
没有拉黑。
不值得。
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闭合时,我在不锈钢门板上看见自己的脸。
左边颧骨上还留着她那一巴掌的红印。
我伸手摸了摸。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走出小区,九月底的风吹来,带着些许凉意。
我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
很淡。
但确实是甜的。
我掏出手机,向公司请了半天假。
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银行。
我需要重新确认那套婚房的贷款信息。
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但我要确保没有任何漏洞。
出租车等红灯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苏晚棠。
是一个陌生号码。
和昨晚发照片的那个一样。
我接起。
“沈先生。”
对方是个年轻男声,带着几分迟疑。
“我是昨晚给您发照片的人。”
“嗯。”
“我叫周远,是裴正阳的大学同学。”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您可能不信我,但我真的只是……看不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
“苏晚棠昨天在包厢里,当着我们的面说,您就是个提款机。”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
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太好看。
“她还说,等领了证,房子加上她的名字,就把您踢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裴正阳是我朋友,但他做的事太恶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而且,我前女友也是被这种人毁掉的。”
我没有接话。
“沈先生,我手里还有一些东西。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给您。”
“什么东西?”
“聊天记录。苏晚棠和裴正阳的。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我睁开眼。
“发给我。”
“好。”
他挂了电话。
出租车继续前行。
窗外的城市一帧帧后退。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苏晚棠的微信头像还躺在我的通讯录里。
那张海边拍的照片。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到了银行,我取了号,坐在等候区。
前面还有七个人。
我盯着电子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麻木的空。
是把所有东西都清空后的空。
像一间搬走了所有家具的房子。
什么都没有了。
反而安静。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轮到我了。
柜员问我办什么业务。
“我想查一下名下房产的贷款状态。”
“好的,请出示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她敲了一会儿键盘,抬头看我。
“先生,您名下这套房产,贷款已经全部结清。没有抵押,没有共有人。产权完全归您个人所有。”
“谢谢。”
我收好身份证,站起身。
走出银行大门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九月底的阳光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空。
天很蓝。
蓝得有些不真实。
手机又震了。
我低头看。
是周远发来的。
一个压缩包。
我点开。
里面是截图。
一张一张的聊天记录。
从三个月前开始。
苏晚棠:“正阳,今天那个方案你帮我改一下,我懒得弄了。”
裴正阳:“好的姐,没问题。”
苏晚棠:“晚上请你吃饭,算是感谢。”
裴正阳:“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然后是第二个月。
苏晚棠:“正阳,我最近压力好大。”
裴正阳:“怎么了?跟那个沈牧川又吵架了?”
苏晚棠:“他不理解我。整天就知道管我,烦死了。”
裴正阳:“要不我陪你出来散散心?”
苏晚棠:“好啊。”
然后是第三个月。
苏晚棠:“正阳,昨晚的事,你不会跟别人说吧?”
裴正阳:“放心,就我们两个知道。”
苏晚棠:“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工作。”
裴正阳:“我知道。”
苏晚棠:“等领了证,房子加上我的名字,我就跟他摊牌。”
裴正阳:“那我等你。”
我一张一张看完。
手指没有抖。
心跳也没有加速。
只是觉得很平静。
那种暴风雨过后的平静。
我把截图全部保存下来。
然后打开苏晚棠的对话框。
不是要发消息。
只是看了一眼。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的。
“别闹脾气,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
我笑了一下。
退出对话框。
把手机揣回口袋。
然后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康宁医院。”
司机问:“哪个康宁?”
“城南那个。”
“好嘞。”
车子发动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后退。
苏晚棠她妈住在康宁医院。
直肠癌术后恢复期。
每个月的靶向药费用,一万二。
是我在付。
从我工资卡里自动扣。
三年了。
一天没断过。
我到了医院,没上楼。
直接去了住院部收费处。
“你好,我想查一下苏桂芳的住院费用缴纳情况。”
收费员翻了翻记录。
“苏桂芳,直肠癌术后,目前靶向药治疗中。费用缴纳人是……沈牧川。”
“对,是我。”
“您是要续费吗?”
“不是。”
我顿了一下。
“我要停止后续的自动扣款。”
收费员抬头看了我一眼。
“先生,您确定吗?患者目前的治疗方案不能中断,如果停药……”
“我确定。”
她犹豫了一下,把一张表格推过来。
“那您签个字。”
我拿起笔,签了名。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三年前,苏晚棠在医院走廊里哭着抓着我的袖子说“求求你”的样子。
那时候她哭得浑身发抖,说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把我的银行卡递给她,说别哭了,我来想办法。
然后我卖了房子。
我把笔放下。
“好了。”
收费员收走表格。
“从下个月开始,系统不会再自动扣款了。如果患者需要继续治疗,需要新的缴费人重新登记。”
“明白。”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医院大门口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苏晚棠。
我看了三秒。
按掉了。
又响。
我又按掉了。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直接关了机。
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很冲。
但我忽然觉得,这味道比苏晚棠身上那股木质香水干净多了。
我把手机重新开机。
给公司发了条消息,说下午正常上班。
然后我又打了一辆车。
这次是回公司。
路上,我打开备忘录,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收回房子。
第二,停止所有给苏晚棠的经济支持。
第三,联系律师,确认订婚期间的大额支出是否可以追回。
第四,把那张照片和聊天记录备份三份。
第五,上班。
生活还得继续。
我到了公司,刷卡进门。
前台小姑娘冲我笑了笑。
“沈哥,早。”
“早。”
我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隔壁工位的老陈端着保温杯凑过来。
“牧川,你今天不是去领证吗?怎么来上班了?”
我打开电脑,输了密码。
“不领了。”
老陈愣了一下。
“啊?”
“不领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中午一起吃饭?”
“行。”
他端着保温杯走了。
我打开工作邮箱,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
手指敲在键盘上的时候,很稳。
比我自己预想的稳。
下午两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苏晚棠。
是周远。
“沈先生,还有一件事。裴正阳今天早上跟公司请了三天假,说是家里有事。但我看见他发朋友圈了,定位在南城。”
“他去南城干什么?”
“不知道。但苏晚棠昨天在包厢里提过一句,说等事情处理完,要去南城待一阵。”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明白了。谢谢。”
“不客气。”
我把手机放下。
继续看邮件。
下午五点下班的时候,老陈又凑过来。
“走,吃饭去。”
我关了电脑,跟他一起下楼。
公司楼下有一家湘菜馆,我们常去。
坐下来,老陈点了两个菜一个汤,又要了两瓶啤酒。
“牧川,你……真不领了?”
“真不领了。”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
“那……你还好吧?”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冰啤酒顺着喉咙下去,凉得胃一缩。
“还好。”
“那就好。”
他没再问。
我们沉默地吃了一会儿菜。
辣子鸡很辣,辣得我额头冒汗。
但胃里是暖的。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苏晚棠。
是一个我存过的号码。
苏晚棠她妈,苏桂芳。
我看了两秒,接了。
“喂,阿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牧川啊……晚棠跟我说,你不管我了……”
我放下筷子。
老陈抬头看我。
我冲他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到饭馆外面。
“阿姨,您的治疗费用,从下个月开始,我没办法继续付了。”
“牧川,阿姨求你了……”
“阿姨,不是我不想帮您。是晚棠她……”
我停了一下。
“她有自己的选择了。您可以让她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她……她哪有什么办法啊……她一个月工资才那点……”
“阿姨,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牧川,阿姨知道晚棠对不起你,但她毕竟……”
“阿姨,”我打断她,“我三年前帮您,是因为晚棠。现在我和晚棠的事,您应该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她才终于开口。
“牧川,阿姨不怪你。”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晚棠她自己……不知好歹。”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阿姨早就看出来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
“那个姓裴的小子,她真当我是老糊涂,什么都看不出来?上个月她回来,脖子上那块红印,当我瞎了?”
我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牧川,是阿姨对不起你。”
“阿姨,这不关您的事。”
“怎么不关?是我没把她教好,才让她变成现在这样。”
她剧烈地咳了两声,听得我眉头紧锁。
“你以后不用管我了。我这条命,能拖一天是一天。”
“阿姨……”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别被我们娘俩拖累了。”
我站在饭馆门口,九月的晚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
“阿姨,您多保重身体。”
“好。”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直到映出我模糊的脸。
老陈从门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抹布。
“牧川,你没事吧?”
“没事。”
我收起手机,转身走回座位。
端起杯子,把剩下那半口温吞的啤酒一饮而尽。
“老陈。”
“嗯?”
“明天开始,我可能要忙一阵子。”
“忙什么?”
“收拾一些烂摊子。”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只是默默拿起酒瓶,又给我倒满了一杯。
“那就慢慢收拾,不急。”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八点,我回到家。
指纹锁“滴”的一声,门开了,客厅里一片漆黑。
苏晚棠不在。
玄关处她的拖鞋不见了。
柜子上她常背的那个包也不见了。
卧室门大开着,衣柜里空了一大块,少了几件衣服。
她走了。
大概是去了裴正阳那里。
或者是去了酒店。
都无所谓了。
我按下开关,灯光瞬间填满房间。
走到沙发前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茶几上放着那杯早上倒的白开水,早就凉透了。
我端起来,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
然后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压缩包,把里面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看完之后,我截了几张最关键的图。
分别存到了三个不同的地方。
手机相册里备份一份。
云端邮箱里存一份。
加密U盘里再拷一份。
做完这些,抬头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
我进浴室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头顶的天花板是白色的。
很干净,没有水渍,也没有裂缝。
不像三年前我卖掉的那套老房子。
那套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牧川,这房子你留着,以后结婚用。
我把它卖了。
换了钱,给苏桂芳做了手术。
苏晚棠当时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说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我的好。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明天还要上班。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我拿起来看。
是苏晚棠发来的消息。
“沈牧川,你最好想清楚。你停了我妈的药,你会后悔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你去找裴正阳想办法。”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三秒之后,我又睁开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那张照片还在。
昏暗的包厢里,苏晚棠坐在裴正阳腿上,闭着眼,头微微后仰,神情迷离。
我看了五秒。
然后点击删除。
不是原谅。
是不想再看了。
看多了,恶心的不是她。
是我自己。
我把手机放下。
这次真的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
九月底的风,已经没了夏日的余温。
我裹紧被子,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准时响了。
我睁开眼睛。
窗帘缝隙里透进一道很淡的光。
是新的一天。
我坐起来,洗漱,换衣服。
经过厨房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冰箱。
里面还有她爱喝的那个牌子的酸奶。
我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
还有三天过期。
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出门。
电梯里,我遇到了楼下的王阿姨。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眼神往我身后瞟。
“小沈,早啊。今天没看见你媳妇儿?”
我按了一楼的按钮。
“她搬走了。”
王阿姨愣了一下,表情僵在脸上。
“啊?你们不是下个月结婚吗?”
“不结了。”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去。
“王阿姨,早。”
“哦……早。”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八卦欲,但忍住了没追问。
我走出单元门。
天刚亮,城市还在苏醒。
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尘土气。
我深吸一口气,往地铁站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掏出来。
让它震。
走了大概五十米,它不震了。
又走了二十米,又震了。
这次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周远。
“沈先生,裴正阳今天早上发了条朋友圈,又删了。但我截了图。他和苏晚棠在南城的一个酒店门口。要不要我发给您?”
我打字。
“不用了。”
“您确定?”
“确定。”
“那好吧。如果您后面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谢谢。”
我把手机收起来。
继续往地铁站走。
早高峰的人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混在里面,跟所有人一样,低头看路,快步走。
没有人知道,我昨天刚结束了一段三年的感情。
也没有人在意。
这很好。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地铁来了。
我挤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厢里很挤,人贴着人,全是汗味和早餐味。
我靠在扶手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很空。
不是那种难受的空。
是打扫干净之后的空。
像一间房子,把不该留的垃圾全扔了。
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到站了。
我随着人流走出去。
公司大楼在马路对面。
我过了斑马线,刷卡进门。
前台小姑娘又冲我笑。
“沈哥,早。”
“早。”
我走到工位坐下。
打开电脑。
开始新的一天。
九点半的时候,部门开了个短会。
主管老方站在白板前面,讲下个季度的项目排期。
我坐在角落,拿着笔在本子上记。
老方讲完,问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牧川,你那个客户对接方案,周五之前能交吗?”
“能。”
“好。”
他点了点头,散会。
我回到工位,开始写方案。
写到一半,手机亮了。
不是苏晚棠。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是沈牧川先生吗?”
“是我。”
“您好,我是康宁医院肿瘤科的护士。苏桂芳女士的家属是您吗?”
“之前是。”
“是这样的,苏女士今天早上在病房里晕倒了,我们联系了她的紧急联系人,但电话打不通。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停下手里的笔。
“我马上到。”
我合上电脑,跟老方请了个假。
“家里有点事。”
“行,去吧。”
我打车去了康宁医院。
到了病房,苏桂芳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像个骷髅。
看见我进来,她眼睛红了一下。
“牧川……”
“阿姨,您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护士大惊小怪的。”
我在床边坐下。
“药吃了吗?”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个月的药……还没拿到。”
我沉默了一下。
“阿姨,我昨天跟收费处说过了,从下个月开始……”
“我知道。”
她打断我。
“我不怪你。”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针眼留下的淤青。
“牧川,阿姨跟你说句心里话。”
“您说。”
“晚棠那丫头,是我没教好。她从小就要强,什么都想攥在手里。她爸走得早,我怕她吃亏,就把她惯坏了。”
她咳了两声,喘了口气。
“她觉得你对她好是应该的,觉得你付出是理所当然的。她不知道心疼人。”
我没说话。
“但你不一样。”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
“你是个好孩子。这三年,阿姨看在眼里。”
“阿姨……”
“你听我说完。”
她握紧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你不要再管我们了。你的好,我们受不起。”
我看着她。
这个被癌症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比她女儿清醒一万倍。
“阿姨,您先养好身体。费用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她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让晚棠来。她是我闺女,她不管我,我认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又说:“牧川,你走吧。回去上班。别为我们耽误了。”
我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您有事让护士给我打电话。”
“好。”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牧川。”
我回头。
“谢谢你。这三年。”
我点了点头。
没说话。
转身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已经很高了,刺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
然后掏出手机,给苏晚棠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今天在医院晕倒了。你去看看她。”
发完,我就走了。
没等她回。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了。
我坐下来继续写方案。
写到五点,交了上去。
老方看了两眼,说不错。
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刚站起来,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苏晚棠。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接了。
“沈牧川,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很冲,带着怒气,背景音很嘈杂。
“什么什么意思?”
“你停了我妈的药,你知不知道她会死?”
“我知道。所以我让你去看看她。”
“你……”
“苏晚棠,你妈妈的药,从今天开始,你自己想办法。”
“我哪来的钱?”
“你工资卡里不是有钱吗?”
“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那就找裴正阳。”
她沉默了两秒。
“你非要提他是不是?”
“你非要跟他在一起,那就让他帮你扛。”
“沈牧川,你等着。”
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淬了冰。
“你会后悔的。”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会知道的。”
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看着屏幕暗下去。
然后我笑了一下。
很轻。
不是苦笑。
是那种“你还能把我怎么样”的笑。
我收拾好东西,出了公司。
天已经黑了。
九月底的天黑得早。
路灯亮了,把马路照得昏黄。
我走在人行道上,手插在口袋里。
风从领口灌进来,有点凉。
我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远。
“沈先生,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说。”
“裴正阳今天下午在公司跟人说,他下个月要辞职。”
“辞职?”
“对。他说他要去南城发展。”
“苏晚棠呢?”
“不确定。但我听他话里的意思,苏晚棠可能会跟他一起走。”
我停下脚步。
站在路灯底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手里有苏晚棠的一些东西,可以让她走不了。”
我皱了皱眉。
“什么东西?”
“不清楚。但他那个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告诉我。”
“不客气。沈先生,您小心点。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苏晚棠要跟裴正阳去南城。
好。
那就去吧。
我不拦。
但走之前,该算的账,得算清楚。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林哥。
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合伙人。
我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牧川?怎么了?”
“林哥,我有点事想找你聊聊。”
“什么事?”
“订婚三年,没领证。对方出轨。我想把之前的大额支出追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等着,我明天上午有空,你来所里。”
“好。”
“牧川。”
“嗯?”
“你还好吧?”
我笑了一下。
“挺好的。”
“行,明天见。”
“明天见。”
我挂了电话。
继续往家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一瓶水,一个饭团。
今晚不想做饭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饭团拆开,一口一口吃完。
然后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
综艺节目的笑声从音箱里传出来。
很吵。
但刚好。
刚好能把屋子里的安静填满。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笑得很开心的人。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我不想再看任何消息了。
今天够多了。
十一点整,我按掉电视遥控器,起身去冲了个澡。
热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一整天的疲惫冲走了大半。
我擦着头发,把自己摔进床里。
摸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苏晚棠没再找我。
裴正阳也没动静。
周远那边也安静得彻底。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明天绝不会这么平静。
明天,我要去林哥的律所。
明天,我要开始一笔一笔算账。
三年。
一套房子。
十几万的医药费。
一张工资卡。
还有无数个我误以为是“我们”的日子。
该还的,一分都不能少。
我闭上眼。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苏晚棠。
没有裴正阳。
没有民政局门口那条长椅。
什么都没有。
只有很深、很沉、很安静的黑。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洗漱完,出门。
林哥的律所在城东,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我在地铁上靠着门,闭眼养神。
到了站,出来,走了五分钟,到了律所楼下。
林哥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就笑了。
“牧川,来了。”
“林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上去说。”
我们进了电梯,上了十二楼。
他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利索。
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阳光铺了一地。
他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坐在对面。
“说吧,具体情况。”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领证当天被放鸽子,到凌晨她回来,到袖扣,到照片,到婚前协议,到我停了她妈的药。
林哥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着手里的钢笔,想了大概十秒。
“牧川,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订婚期间,你给她的大额支出,有没有转账记录?”
“有。”
“房子是你婚前全款买的?”
“是。”
“她有没有在房子上花过钱?装修、家具什么的?”
“装修是我出的。家具也是。她只买过几盆花。”
“她妈的手术费,是你直接付给医院的?”
“对。”
“有没有签过什么协议?比如赠与协议、借款协议?”
“没有。”
他点了点头。
“那情况还算清晰。”
他打开电脑,开始敲字。
“订婚不受法律保护,但你订婚期间的大额支出,如果能证明是以结婚为目的的赠与,在婚约解除的情况下,是可以要求返还的。”
“能追回多少?”
“看具体情况。房子肯定不用还,那是你的婚前财产。她妈的手术费,如果能证明是以结婚为前提的支出,可以主张返还一部分。你的工资卡,如果她有大额消费记录,也可以追。”
“她拿我的工资卡给裴正阳买了一块六万多的表。”
林哥停了一下。
“有记录?”
“有。银行流水里能查到。”
“那这个可以追。”
他继续敲字。
“还有那个婚前协议,她让你签的那份。”
“我没签。”
“那就好。”
他靠在椅背上。
“牧川,我给你一个建议。”
“你说。”
“先不要打草惊蛇。你先把所有证据固定好,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照片、银行流水,全部备份。然后我帮你拟一份正式的解除婚约通知书,送达给她。”
“她如果不同意呢?”
“婚约不是合同,不需要她同意。你单方面解除就行。关键是财产部分。”
他看着我。
“牧川,你做好心理准备。这个过程可能不会太顺利。她如果真跟那个裴正阳搅在一起了,对方不会轻易放手。毕竟你这套房子,值不少钱。”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
“不怕。”
他笑了。
“那就好。”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夹。
“这样,你今天先把银行流水打出来,最近三年的。然后把她给你发的所有消息截图保存。我这边先拟个框架,后天你再来一趟,我们细化。”
“好。”
我站起来。
“林哥,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
他送我走到门口。
“牧川。”
“嗯?”
“你做得对。”
我看着他。
“该断就断。拖着,只会把自己耗死。”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出了律所,太阳已经很高了。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给银行打了个电话,预约打印流水。
挂掉电话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苏晚棠。
“沈牧川,你最好今天之内把我妈的药费续上。不然我去你公司闹。”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打字。
“你来。”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
往地铁站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律所大楼。
十二楼,林哥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我笑了一下。
转身,走了。
地铁里很挤。
我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动弹不得。
但我觉得很踏实。
脚底下是实的。
手里攥着的扶手是实的。
口袋里的手机是实的。
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是实的。
谁也别想再拿走。
到站了。
我随着人流走出来。
阳光很好。
我眯着眼,往银行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看。
不是苏晚棠。
是公司前台小姑娘发来的。
“沈哥,你快来公司。有个女的在大厅闹,说要找你。”
我停下脚步。
“什么女的?”
“她说她是你未婚妻。”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条消息。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
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笑。
我打字。
“别让她上来。我马上到。”
发送。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不去银行了。
先去公司。
有些账,不用等后天。
今天就能算。
我打了辆车,十五分钟到公司楼下。
还没进大厅,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嚷嚷。
声音很尖,很亮,带着那种“你们都知道我是谁”的理直气壮。
我站在玻璃门外,透过落地窗往里看了一眼。
苏晚棠站在前台柜台前面,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妆化得很浓,嘴唇是正红色的,像刚喝完血没擦嘴。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某家甜品店的logo。
前台小姑娘站在柜台后面,一脸为难,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旁边有几个同事已经停下了脚步,假装看手机,实际上耳朵全竖着。
我推门进去。
玻璃门发出“叮”的一声。
苏晚棠听见了,转过头来。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惊喜,是“你终于出现了”的那种亮。
像猎人看见了猎物。
“沈牧川,你终于舍得来了。”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前台。
“小周,没事吧?”
前台小姑娘摇了摇头,眼眶有点红。
“她……她说要见你,我说你不在,她就……”
“行了,你上去吧。”
小周点了点头,小跑着进了电梯。
苏晚棠把那个纸袋往柜台上一放。
“牧川,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拿破仑。”
我看着那个纸袋。
三年了,她连我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吃甜的。
拿破仑是她的最爱。
“苏晚棠,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
她笑了一下,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收回去,拢了拢头发。
“你昨晚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在睡觉。”
“你以前从来不关静音的。”
“以前是以前。”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旁边看热闹的同事越来越多。
有人端着咖啡站在茶水间门口,有人抱着文件假装在等电梯,眼睛全往这边瞟。
苏晚棠显然也注意到了。
她提高了声音。
“牧川,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不能这样。”
“哪样?”
“就这样把我扔了。三年了,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不是哭,是那种刻意压出来的颤,带着委屈,带着控诉。
我认得这个调子。
三年来,每次她想要什么,或者想让我让步,就用这个调子。
以前管用。
现在不管了。
“苏晚棠,你先把声音放下来。”
“我为什么要放下来?你让我在民政局等了一天,你让我妈在医院断了药,你让我搬出住了三年的房子,你让我怎么放下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沈牧川,你摸着良心想一想,这三年我哪点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
“你哪点对不起我,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不过是工作忙,没能及时赶到,你就翻脸不认人?”
“工作忙?”
我笑了一下。
“裴正阳也是你的工作?”
这个名字一出来,苏晚棠的脸色变了。
旁边看热闹的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你小点声!”
她压低声音,往前迈了一步,试图拉我到角落里去。
“你跟我出来。”
“我不出去。”
“沈牧川!”
“你要谈,就在这儿谈。”
她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三年来,每次闹矛盾,都是她说了算。
在哪儿谈,怎么谈,谈到什么程度,全是她定。
我永远是那个让步的、退让的、“算了不跟你计较”的人。
现在我不让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一副表情。
眼眶红了,嘴唇抿着,像是要哭。
“牧川,我知道你在生气。昨天的事,我跟你道歉。我不该让你等那么久。”
“嗯。”
“但是裴正阳真的只是我的同事。那张照片是角度问题,你误会了。”
“嗯。”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吗?”
“你解释吧。”
她深吸一口气。
“那天晚上,公司临时有个项目要收尾,裴正阳帮我整理资料。我们加班到很晚,他送我回酒店。在酒店大堂的时候,他不小心碰到了我,我重心不稳,他扶了我一下。照片就是那个角度拍的。”
她说完了。
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你看,我就说是误会吧”的期待。
我没说话。
旁边有个同事忍不住“噗”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苏晚棠瞪了那个方向一眼。
我开口了。
“你扶一下,需要坐在人家腿上?”
“那是……”
“扶一下,需要闭着眼睛?”
“我那是……”
“扶一下,需要他搂着你的腰,你环着他的脖子?”
她说不下去了。
嘴唇张了张,合上了。
我继续说。
“苏晚棠,你编瞎话能不能编圆一点?”
她的脸涨红了。
不是羞的红,是气的红。
“沈牧川,你非要这样是吗?”
“我哪样了?”
“你就是想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
“是你自己来的。”
“你……”
她忽然伸手,把柜台上那个纸袋推到我面前。
“你吃不吃?”
“不吃。”
“你以前最爱吃我买的拿破仑。”
“我不爱吃甜的。”
她愣了一下。
“你……你以前明明……”
“我从来不吃甜的。三年了,你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什么地方的软肉上。
她的表情裂了一下。
不是愧疚。
是那种“我装不下去了”的裂。
旁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门开了。
出来一个人。
裴正阳。
他穿着一件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美式。
看见大厅里的阵仗,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苏晚棠。
又看见了我。
他的眼神在我和苏晚棠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晚棠?你怎么在这儿?”
苏晚棠看见他,脸色变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文件。”
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
然后他看向我,伸出手。
“沈先生,您好。我是裴正阳,晚棠的同事。”
我看着他伸出来的手。
没握。
“我知道你是谁。”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不尴尬。
他笑了一下,很自然。
“沈先生,昨晚的事,我想跟您解释一下。”
“不用。”
“真的只是工作需要,我送晚棠回酒店,在大堂……”
“你送她回酒店,然后你俩在包厢里接吻?”
裴正阳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晚棠猛地转过头看我。
“你……你怎么知道是包厢?”
我没接话。
我只是盯着裴正阳。
“你刚才说在大堂扶了她一下。现在又说送她回酒店。到底是扶了一下,还是送回了酒店?”
裴正阳的喉结滚了一下。
“沈先生,我……”
“还有,”我打断他,“你袖扣上的字母是L。你姓裴。L是哪个字的首字母?”
他的脸色变了。
苏晚棠也变了。
他们两个同时变了脸色,像排练过一样整齐。
裴正阳很快恢复了。
“那是我前女友的。她姓林。袖扣是她送我的。”
“哦。”
我点了点头。
“那你前女友的袖扣,怎么会在苏晚棠的包里?”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凌晨一点,未婚妻才满脸通红的回家,她愧疚道:明天一定陪你去登记!上部分,后续已完结在主页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