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9年，陕州大旱，有人向官府告灾，崔荛却指着庭院中的树说"树上还有叶子，哪来的旱灾？你谎报旱情，来人，把他拉下去打一顿。"数年后，崔荛逃亡，路上口渴不已，百姓强行给他灌药，还美其名曰神仙水。

咸通四年，懿宗为应对南诏之乱，从徐泗一带征调武宁军士卒戍守桂林，约定三年轮换。结果徐泗观察使崔彦曾为了稳住自己的兵权，一拖再拖，这批人在南边待了整整六年，家书不断，轮换没有。

咸通九年七月，忍无可忍的戍卒在桂林杀掉都将王仲甫，推举粮料判官庞勋带头，抢了府库一路北归。沿途百姓和流民纷纷投奔，等庞勋打回徐州时，队伍已经超过二十万人，崔彦曾被斩杀于乱军之中。

朝廷大震，急调十镇兵马并征沙陀骑兵入场，由康承训统帅镇压，最终于咸通十年九月在宿州将庞勋击败，庞勋阵亡，数十万人死伤。

庞勋之乱刚刚平息，陕州的旱情又接踵而至。崔荛的那一番话，在当时的官场其实并不算罕见，只是说得格外难看。懿宗的眼睛看不见旱情，却对女儿的死格外敏感。

同昌公主是懿宗与郭淑妃所生，也是懿宗最钟爱的女儿。下嫁右拾遗韦保衡之时，宫中珍宝几乎被装空，广化里的新宅连井栏和槽柜都包了金银，婚礼规格远超寻常公主。

然而婚后不过一年有余，同昌公主便缠绵病榻，于咸通十一年八月病逝，年仅二十一岁。

懿宗闻讯悲痛失控，命翰林医官二十余人前来问责，领头的韩宗召和康仲殷被指用药失误，二十多名医官当即处死，牵连入狱的亲族多达三百余人。

韦保衡在这件事里推波助澜，借着懿宗的悲怒趁机清除政敌，数十名朝臣相继被贬。朝堂之上，人人噤声，再无人敢直言。

懿宗的悲痛并未就此停歇。

咸通十四年春，已然病体缠身的懿宗执意从法门寺迎奉佛指舍利入长安，仪仗绵延数十里，禁军开道，公私乐队喧天，京城至法门寺三百里间车马昼夜不断，王公富室争相在道旁搭台设会，金银布散。

懿宗亲赴安福寺叩拜，涕泪沾衣，留下一句"生得见之，死亦无恨"。

然而这"无恨"来得太快。同年七月，佛骨尚未送还，懿宗便已驾崩，年四十一岁。僖宗仓促继位，匆忙将佛骨送回法门寺封存，留下那一地耗尽的民财与尚未散去的香烟。

此次迎奉留下的那批供物，在一千余年后的1987年被考古人员发掘出来，金银器、琉璃器、丝织品，件件精绝，是懿宗、僖宗两朝倾举国之力置办的陪葬。

那些东西保存完好，而供养它们的百姓早已不知所终。

从庞勋在桂林杀人北归，到崔荛在陕州指着树叶否认旱灾，再到懿宗用三百条人命陪葬一个公主，这些事情发生在同一个年代，共同撑起了"民有八苦，国有九破"这八个字的重量。

一个帝国走到这一步，不是某一个人的过失能够解释的，但每一个具体的人，都实实在在地压了一块石头进去。

崔荛后来在逃亡路上喝到了那碗"神仙水"，不知道当他咽下去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起陕州那棵树上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