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15年
张汤在狱里擦剑。这把剑跟了他二十年,从长安狱小吏擦到御史大夫,现在又要陪他上路了。
狱卒在外面喊:“张大人,时辰到了!”
张汤没理,铺开一块白布,咬破手指写血书:
“臣汤本小吏,无尺寸功,陛下拔为三公。今先走一步,然汤无反状,陷害臣者,丞相府三长史也!”
写完,把布叠好,压在床头。然后拔剑,对着脖子一横。
血喷出来时,他想起来,第一次见汉武帝,是元狩二年。那年他才三十出头,因为审案子狠,被皇上看中。
皇上说:“张汤,朕要打匈奴,没钱。满朝文武都说没钱,你怎么说?”
他说:“臣能弄来钱。”
皇上笑了:“好,你去弄。”
他真弄来了。盐铁官营,算缗告缗,哪个官家富户敢藏钱不报,他就抄家。几年时间,国库满了,皇上能接着打仗了。
代价是满朝恨他。背地里都叫他“酷吏”,叫他“鹰犬”。
但他不在乎。皇上需要鹰犬,他就当鹰犬。皇上指哪,他咬哪。
直到去年,丞相庄青翟的三个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联名告他“与商人勾结,贪赃枉法”。
皇上把他叫去,问:“张汤,有人说你贪钱。”
他跪下:“陛下,臣抄过三百多家,家产都在国库账上。臣若贪钱,天打雷劈。”
皇上看着他,很久才说:“你先回家,等查清楚。”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今天早上,皇上下诏,把他下狱。
他知道,皇上不是信了他贪钱,是用完他了。打匈奴的钱够了,鹰犬该换了。
也好。他擦干净剑上的血,躺下。眼睛慢慢闭上。
血书送到宫里时,汉武帝正在看奏折。打开,一行行血字。
“丞相府三长史……”他念出声,问太监,“张汤怎么死的?”
“自刎,用的自己的剑。”
“家里怎么样?”
“抄家了,家产不过五百金,都是俸禄所得。他母亲用薄棺葬了他,连个陪葬都没有。”
汉武帝沉默。五百金,还不够那些大臣一顿饭钱。张汤抄了三百多家,自己就这点家当。
“那三个长史,抓起来。”他说。
“陛下?”
“陷害大臣,论罪当诛。”汉武帝站起来,“张汤是朕的刀,用完了,朕可以收起来。但他们敢折朕的刀,就得死。”
三个月后,朱买臣、王朝、边通被斩。丞相庄青翟吓得上吊自杀。
张汤的葬礼,汉武帝亲自过问,按九卿礼下葬。还提拔他儿子张安世当官。
后来有一次,汉武帝跟大将军卫青聊天,说起张汤。
“陛下真信张汤没贪?”卫青问。
“贪不贪重要吗?”汉武帝说,“重要的是,他给朕弄来了钱,让朕能打匈奴。满朝文武,就他敢干,能干。”
“可天下人骂他酷吏。”
“那就让他们骂。”汉武帝说,“朕要的是江山,是打匈奴。张汤帮朕办了,骂名他背了,朕记得他的好。”
卫青不说话了。
张汤死后,汉武帝又用了几个酷吏,但都没张汤好用。那些人要么太贪,要么太蠢。只有张汤,又狠又忠心,还懂皇上的心思。
所以皇上给他报仇,杀那三个长史,厚葬他。不是为他,是为告诉后来人:给朕办事,办好了,就算死了,朕也记得。
但张汤要是知道,可能会笑。他不需要皇上记得,他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从他当酷吏那天起,就知道不得好死。
只是他没想到,最后逼死他的,不是那些被他抄家的富户,是朝堂上同僚。他们恨他,不是恨他狠,是恨他挡了财路,断了他们的好处。
所以他那封血书,不是诉冤,是告状。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做到了。那三个长史陪他死了,丞相也死了。值了。
长安城里,老吏们喝酒时还说张汤。有人说他该死,有人说他冤枉。有个老狱卒喝多了,说:
“张大人死前那晚,我当值。听见他在牢里哼歌,哼的是我们关中老调。哼完了,擦剑,擦得锃亮。然后跟我说:‘老王,明天给我打盆水,我死前洗把脸。’”
“我说:‘大人,何必呢?’”
“他说:‘死也得死干净。我张汤这辈子,手上不干净,脸得干净。’”
“第二天,他真洗脸,梳头,穿好官服。然后拔剑,一点没犹豫。”
“血喷了一墙。他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看着长安宫方向。”
“我知道他看什么。看皇上会不会给他报仇。”
“后来真报仇了。那三个长史砍头时,我去看了。张大人要是知道,能闭眼了。”
若干年后,张汤这个名字,进了《酷吏列传》。司马迁写他,说他“务在深文”,但最后也写了他家贫,死时家产就五百金。
所以是好是坏,说不清。就像他那把剑,能杀人,也能自刎。看握在谁手里,什么时候用。
他握了二十年,最后用在自己脖子上。干净利落,像他审的案子一样,不留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