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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二年的北京,吏部衙门里多了一只竹筒。筒里插着签,签上写着地名。一个新进士

万历二十二年的北京,吏部衙门里多了一只竹筒。筒里插着签,签上写着地名。一个新进士走进来,不必递帖子,不必拜门子,把袖子捋起来,伸手一抽。抽到云南,就去云南。抽到陕西,就去陕西。决定一个读书人后半辈子在哪儿当官的,是他自己那只手的运气。这一年,主管全国官员任命的吏部尚书叫孙丕扬,六十二岁,正二品。
把签筒摆出来的,正是孙丕扬本人。
按理说,孙丕扬怕谁。开国太祖朱元璋早立过铁规矩,宦官干政者斩,建议设宰相者灭九族。文官里头,吏部尚书最大,被叫做天官。可万历朝的事就是这么拧巴。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奏疏堆在宫里没人批,缺官也不补。皇帝见不着,太监倒天天能见着皇帝。司礼监掌印是四品,按品级孙丕扬可以踩着走,按实际权力,太监一句话能让吏部一年白忙。
走后门的来了。一个一个来,一拨一拨来。亲信要肥缺,外甥要美差,老乡要个江南知府。孙丕扬给吧,几十年清官名声毁了。不给吧,宫里随时能找他麻烦。这位老头子在陕西富平当过御史,弹劾过严世藩,巡抚保定时拒绝给冯保修牌坊,托病回家躲了好几年。他是真的硬骨头。但硬骨头碰到软刀子,也得想办法。
孙丕扬想出来的办法,是耍赖。
竹签往筒里一插,谁来都一样。大选特选,全部听凭抽签,请托的话没法说出口。太监派人来,孙丕扬两手一摊,规矩就是规矩,您让他自己抽去。抽到广西瘴疠之地,怪手气,怪不到吏部。这一招看着拙,其实毒。把决定权交给一根竹子,谁也没法逼一根竹子改主意。
读书人怎么想。寒窗十年,背了多少策论,写了多少八股,殿试名次刚出来,结果一个二甲进士和一个三甲同进士在签筒前完全平等,全看哪只手伸得稳。有人抽到京城附近的富县,回去摆酒。有人抽到贵州深山,回家收拾行李,路上走三个月,到了任上瘴气一冒,命都未必保得住。
御史们炸了锅。有人说,这哪是选官,这是赌钱。孙丕扬不辩。史书里那句话写得漂亮,"挺劲不挠,百僚无以敢私干者"。意思是这老头犟得很,谁来说情都不管用。可你再翻一页就明白了,犟,是因为没别的招了。
事情还有更怪的地方。这套办法不但没废,还传下去了。明万历二十二年开始,掣签法一直沿用至清末,被称作古代铨选制度的最后一次大变革。从一个老头子被太监逼出来的应急办法,变成两朝两百多年的祖宗成法。清代在掣签前面加了好多道筛子,讲究籍贯回避、出身等第、引见召对,但最后那一下,还是抽签。
为什么后来的人都不肯改。
道理藏得深。一个制度只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公平,反而最稳。论资排辈和抽签一样,舍弃了选贤任能,搞成了蒙眼睛碰运气的肥缺分配。可换个角度看,正因为彻底放弃了"选贤"这件听上去美好却谁也说不清的事,反倒断了请托的路。你跟皇帝亲信说不上话,你跟一根竹签更说不上话。倒霉的进士骂归骂,回头还得收拾行囊去赴任。
孙丕扬本人晚年怎么过的。万历四十年,他七十多了,挂冠出都,回陕西富平老家。两年后病死。皇帝追赠太保,谥号恭介。他那些奏疏后来收在《应时草》里,主持万历三十九年京察考核外官,升降奖惩还算得当。一个把吏部交给竹签的人,自己倒还在认真考核。
这事荒唐吗。
抽签那天,吏部院子里大概很安静。新科进士排着队,签筒摆在桌子中央。每个人伸手之前都会犹豫一下,可犹豫又有什么用。竹签躺在那儿,不认人,不认银子,不认举荐信。一个王朝把决定几千个官员去向的权力,平等地交给了运气。富平老家的孙丕扬要是听见有人抽到了好缺笑出声,不知道会不会也跟着笑一下。
参考资料:
《明史·孙丕扬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孙丕扬》词条,百度百科
《清代月选掣签制度考论》,清史研究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