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祥子》最虐心的一幕:临盆在即的虎妞躺在炕上,疼了三天三夜,因为拿不出三十块去医院,夜里十二点,她带着个死孩子,断了气。
虎妞躺在炕上,已经整整三天了。三天的呻吟,从尖利到嘶哑,从嘶哑到无声。老接生婆早就撒手不管了,扔下一句“胎位不正,神仙也难救”,拿着赏钱走了。祥子蹲在门槛上,一声不吭,两只大手插在乱蓬蓬的头发里。他不敢看炕上的虎妞,也不敢看窗外黑漆漆的夜。
三十块钱,只要三十块钱,就能送她去医院,也许就能救她,救那个还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可他翻遍所有口袋,搜遍整间破屋,连个铜板都没多出来。车已经卖了,当铺的门朝哪开他都不知道。
虎妞躺在那里,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座坟,坟里埋着她的命。她瞪着屋顶,眼神散乱,嘴里念叨着:“祥子……祥子……”声音像被碾过的草纸,一碰就碎。祥子挪过去,握住她汗湿的手。那手粗大、有力,曾经一巴掌能把他扇个趔趄,此刻却软得像一团湿面。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炕上的铺盖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散发出一股酸腐气味。虎妞的指甲掐进祥子的手臂,掐出月牙形的血印,祥子不觉得疼,他的心早已被揪成一团,拧来拧去,拧出血来。如果自己再多拉几趟车,如果自己不那么倔,如果早听虎妞的话,攒下几个钱……可没有如果。车厂刘四爷不要这个女儿,也不认他这个女婿。平日里称兄道弟的车夫们,一听说借钱,都躲得远远的。世态炎凉,比冬天的西北风还刮骨头。
虎妞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像一只破旧的风箱,拉一下,停一下。祥子俯身去听,听见她肚子里还有动静,那未出世的孩子在挣扎,在踢打,在绝望地呼喊。可他能怎么办?他恨自己无能,恨这世道不公,恨那该死的三十块钱。三十块,不是三百,不是三千,只是三十块,就能买两条命。可他拿不出。
隔壁王奶奶隔着墙喊:“祥子,送医院吧,不能等了,再等要出人命!”祥子嘴唇哆嗦,说不出话。他何尝不想送?可他抱得起虎妞,抱不起那笔钱。医院不是善堂,没钱,人家连门都不让进。他试过去借,借不到;试过去赊,赊不来。他像一头困兽,在这间破屋里转来转去,转不出那条死胡同。
虎妞又一次疼醒,她突然拼尽力气抓住祥子的衣领,瞪大眼睛,浑浊的眼里竟有了一丝光亮。她一字一顿地说:“祥子……我要是死了……你……你再找一个……”祥子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虎妞脸上。他嘶哑着喊:“你别说了!你不会死!”虎妞摇摇头,嘴角那丝血已变成黑色。
过了午夜,虎妞的呻吟声彻底停了。她睁着眼,望着屋顶,一动不动。肚子还在微微起伏,那里面的孩子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又过了一阵,连那起伏也停了。整个世界都静了,静得只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祥子瘫坐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骨头。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呆呆看着炕上那具渐渐僵硬的躯体。她没有死,她只是睡着了,带着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一起睡去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下。寅时,夜最深的时候,虎妞走了。手里还攥着一块皱巴巴的手绢,里面包着几个铜板,那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体己钱。她本想留着给孩子买襁褓,如今却成了她自己的纸钱。祥子把那几个铜板放在她手心里,掰开她紧握的手指,让她带走。这是他最后能给她的。
天大亮时,街坊邻居帮着把虎妞抬走了。一口薄棺材,还是赊来的。祥子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他没有送葬的队伍,没有纸钱,没有哭声。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城外乱坟岗子。看着那口薄棺被黄土掩埋,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抔新土,证明这里曾埋过两个人。
祥子蹲在坟前,抽了自己几个嘴巴,骂自己不是东西,骂自己没能耐。他想起虎妞活着时对他的种种好,虽然那好带着霸道和算计,可毕竟是真心实意的。她给他做饭,给他洗衣,给他攒钱买车,甚至为了他跟父亲决裂。而她临死前,却连去医院的钱都没有。她这辈子,唯一看走眼的,就是嫁给了自己这个窝囊废。
城里的风沙很大,很快就把那小小的坟包抹平了。祥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回不了头了。从此以后,他心里也有一座坟,坟里埋着虎妞,埋着孩子,埋着那个曾经相信“努力就能过好日子”的祥子。
骆驼祥子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结局。他最终变成了一个吃、喝、嫖、赌的行尸走肉。可谁又记得,那个摧毁他的起点,或许就是虎妞死去的这个夜晚。不是他不想好,是这世道没给他好的机会。
老舍先生用笔刀刀见血,划开的不仅是旧社会的伤疤,更是人性的暗角。虎妞可怜,祥子可悲。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时。这出悲剧,没有赢家。只有那三十块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人间的冷漠与苍凉。
城门口,骆驼队又开始了新的旅途。铃铛声悠悠,惊起几只乌鸦。祥子混在人群里,谁也认不出他。他不再是那个善良、要强的年轻人,他成了这座城市里又一具行尸走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