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我接到妹妹电话,她照旧要拖家带口来我家过年,我当场拒绝了。
她在电话里愣了好几秒,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变卦了。我只回了一句:你嫂子不在家。
她立刻追问人去哪了,还说孩子们的车票都已经订好了,怎么也得给个说法。我沉了口气,告诉她,人走了。
“走了”这两个字一出口,电话那边安静得吓人。她又问,是出门散心,还是回娘家了,我说都不是,是离开这个家了。说完我直接挂断,不想再解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亮着,声音闹哄哄的,可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手机很快又响了几下,是妹妹发来的消息,追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没回。
她离开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天还没亮透,她就起床了,先把厨房里外收拾了一遍,又把冰箱里的食材按类别码得整整齐齐。
我迷迷糊糊在卧室听见她打电话,以为她是在帮谁订回家的票,没太在意。直到她拖着行李箱从卧室门口走过去,我才意识到不对。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棉服,是去年我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她看着我,语气很轻:我走了。
我问她要去哪。她说先回自己家,后面去哪儿,她还没想好。行李箱的轮子压过地砖,咕噜咕噜的响声特别刺耳,像一下下碾在我心上。
我伸手拦她,问她到底为什么。她把箱子停下,反过来坐在上面,静静看着我,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她说,我们结婚已经十几年了,她有十三个春节都是在我家过的。这话一点不夸张。前两年是新婚,后来有了孩子,再后来她娘家那边老人没了,只剩她父亲一个人过年,她每年都跟我回去陪着。
她说,腊月二十四那天,你们一家忙着办年货,她一个人从早擦到晚,窗户擦得发亮,手冻得通红,你妹妹还坐在旁边嗑瓜子。
她说,大年三十那顿团圆饭,她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等她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电视里的春晚都快结束了,你们却只顾着喝酒、划拳、说笑。
她还说,正月里走亲戚,别人都在堂屋里闲坐,她一会儿抱孩子,一会儿倒茶,一会儿帮着收拾桌子,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她说这些时,声音一直很平,没有吵,也没有哭,像在一条条念账。
她说完这些,站起来,重新拉起箱子就走了,干脆利落,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她按下电梯键,直到门缓缓合上,她也没再看我一眼。只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隐约听见她吸了下鼻子。
到今天,已经过去六天了。
这几天里,我去过她娘家,她母亲说她根本没回去。我也给她打过很多电话,始终关机。她几个关系好的朋友,我也挨个问了,全都说不清楚。
我翻了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腊月二十二发的,照片里她一个人在超市,推着购物车,买的全是过年要用的东西,配文只有四个字:又快过年了。
我又去看她以前和我的聊天记录。去年正月初四,她被热油溅到了手背,起了个水泡,疼得发慌,还专门拍了照片发给我。
那会儿我正陪妹夫打牌,只随手回了个“知道了”。她后来就没再说过一句。
以前我总觉得,日子嘛,不就是一家人平平稳稳地过,没必要把话说得太满,也没必要事事都挂在嘴边。
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委屈不是不说,而是说了也没人认真听。一个敷衍的回应,可能就把人心慢慢凉透了。
今天我把冰箱里那些菜都清空了。那都是她走之前买好的,说等妹妹一家来了,给孩子们做顿像样的饭。
可现在菜叶已经发黄,肉也有点变味,我一边往垃圾袋里装,一边忍不住想,如果她还在,这会儿大概已经在准备明天包饺子的馅了。
就在我收拾完厨房的时候,手机突然跳出一条快递提醒。点开一是她寄来的包裹,昨天下午才送到。
我赶紧去取,拆开后发现是一整箱零食,薯片、巧克力派、果冻,全是外甥平时最爱吃的那几样。箱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别让孩子总吃冰的,他肠胃弱。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稳,像是早就写好的一样。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现在我只剩一个念头,不管她去哪儿了,我都得把人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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