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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点生活|大暑到了

潮新闻客户端励忠安

下午三点,日头白晃晃地钉在天上,光线不是照着万物,是贴着,是腻着;沉甸甸地压在香樟的叶子、水泥的地面、人裸露的胳膊上。空气被慢火煨得黏稠,稠得迈不动步子,吸进肺里都是温吞的,在胸口积着,排遣不出去。小区里那些香樟一片片垂着头,像是负了什么重债,懒得动弹。蝉鸣就在这时起来了,先是东边一棵树上试探着叫两声,短促,带了点犹豫,歇一歇,西边便接上了,更长,更笃定。紧跟着四面八方都响应起来,密得像张网,劈头盖脸地罩下来,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每个毛孔往里钻,满得叫人无处可逃。

我坐在没有空调的书房里,电风扇呜噜呜噜转着,叶片劈开空气,送过来的却还是温吞的。那风拂在脸上,像一块浸过温水的手帕,湿答答、黏糊糊,带着塑料叶片转久了微微的焦味。我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农村的夏天来。念头一来,窗外的蝉鸣竟不那么刺耳了,仿佛隔了一层什么,远了些,也厚了些。

那时候我住在外婆家,一间青砖黑瓦的老屋,夏深了,瓦缝里会长出几蓬狗尾巴草,在热风里摇过来摇过去。前后都有院子。前院种着两棵泡桐,叶子阔大得像蒲扇,密密层层叠上去,能遮出好大一片荫凉。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地上印出铜钱大的光斑,风一过,那些光斑便碎银子似的晃着。后院有一口井,井沿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溜溜的,棱角都没了,人站上去,脚底板能觉出那光滑里蕴含着的凉意。夏天的井沿摸上去总沁着潮润的凉,指腹贴上去,那凉便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外婆常在井边做事情,淘米、洗菜、洗衣裳。水从木盆里舀起来,哗的一声泼在石板上,又顺着凹槽流回井边的小沟里。那水声是清凉的,带着井水的冽气,和着棒槌捶衣裳的笃笃声,就是整个夏天的底色。

正午的蝉鸣和现在一样凶,那声音是白热的,能把人的影子都晒短了。我们小孩子是不怕热的,光着脚在滚烫的石板地上跳来跳去,脚底板烙得红红的也不觉得,只觉得那烫是夏天的诚意。外婆怕我们中暑,会从井里提上一个竹篮来——竹篮浸了半日,提上来时滴着亮晶晶的水珠子,在太阳底下闪一下就碎了。篮子里总卧着一只绿皮西瓜,皮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密密匝匝一层,像出了一身薄汗。刀切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那声音清亮极了,刀刃破开瓜皮的那一瞬,红瓤猛地显露出来,黑籽嵌在里面,凉气嗡地一下散开,满屋子都是清甜的。那种甜不是闻出来的,是嗡地一下弥漫开的,连空气都变得薄了,脆了。我们凑过去,每人捧一块,瓜汁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青石地上,印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洇开来,像小小的地图。我们顾不上擦,任它淌着,那凉意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口,整个人都激灵一下。

那时候没有冰箱,井就是天然的冰箱。不光冰西瓜,还有黄瓜、番茄,甚至外婆做的一小罐糖渍杨梅,都用细麻绳吊着,沉在井水里。午后外婆午睡,摇着蒲扇进了里屋,门帘一放,窸窸窣窣的。我们几个孩子就趴在井沿上,把脸凑近井口。那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睛,水光在深处一晃一晃,泛着清冽的凉气扑在脸上。我们小声说着话,声音落进井里,被石壁挡着,又荡回来,闷闷的,带了回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有时扔一颗小石子下去,半晌才听见“咚”的一声,那声音圆润、饱满,在水面上弹一下,又沉下去,碎了。

蝉鸣在午后最盛,那声音几乎是白色的,刺目得很,把别的声音都盖过去了。外婆说,蝉在土里埋了许多年,才换来一整个夏天的唱。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许多年,三年、五年、十七年?时间在小孩子的眼里是糖稀拉成的丝,拉不长也扯不断,只觉得蝉们吵得人心烦,恨不得拿竹竿把它们都打下来。外婆就笑,摇着手里的蒲扇给我赶蚊子。那蒲扇是蒲葵叶编的,金黄的底子,边沿用蓝布细细地包了,摇起来有股枯草的香,干燥的、暖烘烘的,混着井水的凉气,是我闻惯了的夏天味道。扇子摇过来,风就来了,轻轻的,拂在脸上痒酥酥的,带着蒲葵叶子本身微涩的气息。我躺在她腿边,看头顶泡桐叶子投下的影子晃过来晃过去,看蚂蚁排着队爬过青石板的缝隙,看蜻蜓飞得低低的,贴着井沿打转。蝉鸣在头顶,远远近近,像一片不会停的潮水。

傍晚的时候,蝉声会低下去一些,不是不叫了,是叫得疏了,懒了,像人说话说累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泡桐的影子拖得老长,盖住了半个院子。远处开始有隐隐的雷声滚过,闷闷的,从地平线的那一头碾过来,像谁在天边推着一口大缸。外婆说,这是“走暴”,来得快去得也快。果然,风先来了,先是细细的,带着试探,吹得泡桐叶子轻轻翻动,露出银白的背面。那背面毛茸茸的,在暮色里泛着淡光。接着风就大了,哗啦啦的,满树的叶子都翻过来翻过去,像无数手掌在拍。空气里燥热忽然被搅动,混进泥土被晒了一整天的焦气,还有远处稻田的禾香,糯糯的,有点甜。外婆收了晾衣绳上的衣裳,一件件叠好了抱进屋。我站在院子里,风把汗湿的背心吹得鼓起来,凉丝丝的。

接着雨就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啪啪地响,先是疏的,能数得出,后来密了,就成了“哗——”的一片,密得什么都分不清了。雨气漫过来,清冷冷的,把蒸腾了一天的暑气整个儿浇下去。瓦上的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石阶前砸出一排小坑,溅起白花花的水沫。我们搬着小凳子坐在门口看雨,门槛内外是两个世界,外面白茫茫一片,里面干燥而安静。外婆点起一盘蚊香,搁在凳子底下,那细细的青烟飘上来,味道苦苦的,一缕一缕,在湿空气里散得慢。凉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泥腥气、还有墙角青苔被雨水泡开了的气味,清冽冽的,直往鼻子里钻。这时候的蝉是噤了声的,一只都不叫了,像约好了似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雨声,密匝匝地填满了每一寸空隙。外婆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偶尔爆两颗青椒,呛人的辣味飘过来,和雨气混在一起,就成了晚饭的味道。我坐在那里,看着雨帘把院子泡桐的轮廓洗得模糊,心里又静又满。

如今想来,那时候夏天的声音是这样丰富。清晨是鸟叫,麻雀在泡桐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爪子挠着树皮窸窸窣窣。午后是蝉鸣,铺天盖地的,没有一刻间断。傍晚是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风翻动叶子的哗哗声,雨点砸瓦的啪啪声。夜里是蛙声,从稻田那边一阵一阵涌来,咕呱咕呱的,偶尔还夹着几声蟋蟀的细叫。气味也是:井水的清冽、西瓜的甘甜、蒲扇的枯草香、蚊香的苦味、雨后的泥土腥气、青椒爆锅的呛辣。它们混在一起,厚厚地积着,成了整个童年的底子。那时候我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夏天年年都来,蝉年年都叫,外婆年年都在井边洗衣裳。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一直一直过下去。

昨天傍晚,我实在闷得慌,关了空调,推开窗。热浪呼地扑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气、汽车尾气的浑浊、柏油路面蒸腾的油味。蝉鸣一下子清晰了,还是那么密,那么霸道,直直地撞在脸上。我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在切西瓜——“咔嚓”一声,轻轻的,却清亮亮的,像一根极细的针,把记忆某个角落扎破了。那声音和我十二岁时在外婆家听到的,竟一模一样。一刀下去,红瓤黑籽,凉气“嗡”地一下散开,满屋子都是清甜的——我甚至能听见那阵凉意散开的声息。

我站在窗前听了很久。天边的云厚起来,灰蒙蒙的,要下雨了。风开始动了,带着这个城市的气味——柏油路蒸腾的油味,绿化带里栀子花最后的甜香,已经蔫了,淡了,带点将谢的酸气,还有谁家厨房飘出来的葱油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庸常得很,却也是属于这个夏天的、真真切切的气味。我忽然不再觉得它们廉价了。

蝉还在叫,密密的,从每一棵树上涌出来。我想起外婆说的话,蝉在土里埋了许多年,才换来一整个夏天的唱。如今外婆走了三十三年了,老屋拆了十六年了,那口井也不知道填了没有。但每一个夏天,蝉还是会按时出来,不管有没有人听,把整个天地唱成一片喧哗。我忽然觉得,这声音里除了烦躁,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大概是时间本身的声音吧。它年年都来,年年都一样,好让我们在匆忙的日子里,在空调单调的嗡嗡声里,还能想起从前的夏天是什么模样,想起井水的凉气扑在脸上的那一瞬,想起蒲扇摇过来时那股枯草的香。

雨终于落下来了,哗哗的,打在空调外机上,打在楼下汽车的顶上,打在香樟厚厚的叶子上。我伸出手去,接了一掌的雨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漏下去。那凉意顺着掌纹漫开,和四十五年前外婆院子里落下来的,好像是同一场雨。蝉声在雨里低下去,低下去,终于歇了。世界被雨声填满,密匝匝的,像那年我坐在门槛上听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