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甘肃考古所的柴生芳先生,“将头一年发掘清理的灰堆重新过了一遍筛子”,居然从灰堆里面检出来一件西汉缣帛信件!
这事儿搁现在听,简直跟编故事似的。可偏偏是真事儿。柴生芳那会儿刚从北大考古系毕业,二十二三岁的小伙子,一头扎进甘肃敦煌的戈壁滩上,参加悬泉置遗址的抢救发掘。那个地方我去想象一下都觉得腿软,茫茫戈壁,夏天温度随随便便飙到四十度往上,地表能烫到六七十度。住的什么条件?公路边上搭的简易房,没窗没门,连块正经床板都没有。吃的就是洋芋白菜凑合,喝的水苦得难以下咽。换成现在的年轻人,怕是三天都待不住。柴生芳从来没叫过苦,白天挖土抬土跟民工没什么两样,晚上回了住处还要记录当天的发掘进展、做分析研究。考古所的老同事何双全后来说,这小伙子的体力和耐力比民工都好。
悬泉置这地方可不一般。搁两千多年前的西汉,那是丝绸之路上一个正儿八经的驿站,相当于现在的国宾馆加邮局。南边有股泉水从山沟里流出来,叫悬泉,驿站就靠这股水养活。当年的驿卒在这儿迎来送往,给驼队商贾端热饭、喂牲口,到了晚上灯火亮起来,荒凉的戈壁上也算有个温暖去处。可惜后来丝绸之路断了,驿站荒了,风沙一年年地盖上去,人间的烟火气全被埋进了土里。
说回1990年那会儿。悬泉置的发掘工作已经进行了一阵子,头一年清理出来的灰堆,按常规处理也就是个废弃物的命。谁也没想到,柴生芳这个刚毕业的年轻人不甘心。他愣是把那些已经清理过的灰堆重新过了一遍筛子。你想啊,戈壁滩上的灰土,混着两千年的沙子、草屑、牲畜粪便,又脏又呛人,筛一遍下来满身满脸都是土。可他真就这么干了。结果呢?筛出来一件缣帛,就是那种又薄又韧的丝织品。上面写着字,整整十行,三百一十九个字。
这件东西后来被考古界命名为《元致子方书》。写信的人叫“元”,收信的人叫“子方”。元大概是个在悬泉置管后勤的小官吏,识字可能都不太多,信很可能是找人代笔的。信的内容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托子方帮忙买一双尺二寸的绢面皮鞋,买五支好毛笔,帮转一封信给一个叫次孺的人,再帮一个叫吕安的朋友刻枚龟钮印章,另外还有个姓郭的营尉托他捎二百钱买条鞭子,还特意嘱咐鞭子要选响声脆亮的。读着读着你就觉得,两千多年好像也没那么远。一个边关小吏,托朋友代购点日用品,啰里啰嗦交代一堆事,跟我们现在微信上让人代买个东西没什么两样。
但这封信的珍贵也正在这儿。汉代的文字资料,绝大多数是写在竹简木牍上的,缣帛这东西又贵又容易烂,能保存下来的少得可怜。而这封信不光保存下来了,还是目前发现字数最多、保存最完整的汉代私人信件实物。胡平生和张德芳两位先生在书里专门提过这一点。更绝的是,这封信写完以后是纵向折两折、再横向折三折,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用木制封检封起来寄出去的。两千多年后,柴生芳从灰堆里把它筛出来的时候,折叠的痕迹都还在。
说句实在话,要是没有柴生芳多此一举地去“过一遍筛子”,这件东西大概率就永远埋在那堆废土里了。考古这行当,有时候拼的就是这股“不甘心”的劲儿——常规流程走完了,别人都觉得差不多了,你愿不愿意多费点功夫再查一遍?柴生芳愿意。这个从甘肃宁县贫寒农家走出来的北大高材生,后来的人生路走得也很远,留学日本拿了博士学位,回国后当了临洮县的县长。2014年,他因工作劳累过度倒在了岗位上,年仅四十五岁。有人说他这一辈子像苦行僧,我倒觉得他更像那个在戈壁滩上筛灰堆的年轻人——认真、固执、不怕脏、不怕累,干了一件别人觉得没必要干的事,然后让两千年前一个普通边关小吏的生活碎片,重新见了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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