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酒店开房,刚好碰到前妻在前台上班。我问她:“你还在这上班呢?还有空房吗?”她点头说有。我又说:“你能不能笑一下?怎么见我总板着脸,就按对普通顾客的标准笑就行。”
她没笑。右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房卡推过来,手指头没碰着我的手。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从金属反光里看见她攥紧了那张打印小票。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那是她以前紧张时候的老动作。
我拿到的那间房,是我们结婚五周年住过的同一层,同一个窗位。
浴室水龙头还是拧不紧,滴答滴答。以前她说要找人修,我说明天吧。一直拖到离婚那天,还是滴答滴答。
她大概在那一晚的水声里,把我这个人看得透透的。
我下楼买烟,故意绕过前台走侧门。回来的时候她正给一对小情侣办入住,男孩歪着头靠在她台面上笑嘻嘻,她把押金单双手递过去,嘴角弯了一下。
弯得特别标准。标准到像拿尺子量过。
我胸口那一下,比离婚判决下来那天还闷。
离婚之后我换过三个住处,每个地方的水龙头都不响。因为每次搬进去第一件事就是自己拿扳手拧死。我学会修这些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你知道酒店前台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吗?她们一眼就能看出谁是来开房的夫妻,谁是来偷情的。
她以前跟我说过,看两个人站的距离就知道了。真夫妻刷卡的时候,男的会下意识护一下女方的包。
今晚我刷卡的时候,包挂在右肩上。左手插着兜。
她大概一眼就看明白了,我身边没人。
第二天退房,她把账单推过来。我签字的时候笔没水了,甩了两下。她从抽屉里掏出一支新笔,把自己的那支旧笔递过来。
她说,这支有水的。
笔杆上有个牙印。是她以前写日志时候咬的。她咬了两年的笔,我没认出来。
离婚那阵我说她板着脸过日子,把屋里气氛搞得像火葬场。现在她对着客人笑了,对着全世界的陌生人都笑了,唯独对我那三秒钟,她宁可被投诉也不肯演。
我突然想问一句,你当初是怎么做到每天对着我笑那么久的?是不是脸都笑僵了?
她收拾台面的时候把一支笔掉地上,弯腰去捡。外套领口滑下去,后脖子露出来,那片小痣还在。
我转身走了。我没告诉她,我根本不需要住店。我家就隔了两条街。
我就是听说她在这上班,绕了四十分钟专门过来的。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想看看她会不会冲我笑一下,笑一下我就觉得这三年还有救。
她给了一次机会,用一支带牙印的旧笔。可我没接住。
我拿着那张房卡走出旋转门,阳光把玻璃照得晃眼。我没回头。
因为我知道她站在前台里,隔着那面锃亮的大理石台面,用一种“对普通顾客”的表情目送我。嘴角弯得刚刚好。
我就把话撂这了,不服来辩:
离婚后还在乎她笑不笑的男人,骨子里就没放下。可你要是真放不下,就别装模作样去开房。拿房卡当台阶下的人,活该住一辈子滴答水声的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