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现在做陪诊师的越来越多了。

我朋友小鹿，去年干了件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事——辞了干了八年的外企高管，跑去做了陪诊师。她以前管着几十号人，年薪四十万加年终奖。现在每天背着个双肩包，骑着电瓶车穿梭在各个医院之间，陪老人挂号、排队、取药、做检查。一单两百到四百不等，一个月撑死挣万把块。

她刚转行那阵子，我们几个朋友都以为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有一回聚餐，有人忍不住问她：“你是不是财务自由了？”她笑了：“自由什么？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呢。”我们更不理解了。她说：“我就是在办公室坐够了。每天开会、做PPT、写周报、回邮件。忙了一整天，回头想今天到底干了什么有价值的事，想不出来。”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她妈去年一个人去医院做胃镜。她当时在外地出差走不开，就让妈自己去了。后来她翻妈的手机，看见一张照片——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候诊区，手里攥着挂号单，旁边的人都有家人陪着，就她妈一个人。那张照片是护士帮忙拍的，拍得不好，人都是糊的。小鹿说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以后谁家爸妈没人陪，她去。不是做公益，就是想当那个“别人忙不过来的时候，能顶上的人”。

她接的第一单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心脏不好，儿女都在国外。老爷子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姑娘，我认路，你就在旁边跟着我就行，别嫌我慢。”那天小鹿陪了他四个小时，全程老爷子就没让她扶过一下，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挪。只在最后取完药的时候，老爷子突然说了一句：“今天辛苦你了。要是我闺女在，应该跟你差不多大。”小鹿说她当时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后来她接的单越来越多，见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位六十多岁的阿姨每周做三次透析，老伴腿脚不好来不了，女儿在外地。小鹿每周二四六早上六点半准时在阿姨家楼下等她。有天早上阿姨上了车之后没说话，快到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约你吗？因为上次你陪我的时候，你扶我下车顺手帮我整了一下围巾。那动作特别像我女儿。”小鹿说她当时假装看导航，其实是不想让阿姨看见她眼睛红了。

还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女儿给她下单时备注了“我妈脾气不好，要是她骂你你别往心里去”。小鹿那天陪老太太做白内障手术，老太太全程板着脸，一句话不跟她说。排队的时候老太太突然从包里掏出两颗糖塞给她，说：“吃吧，我孙女小时候一紧张我就给她吃糖。”手术之后小鹿把老太太送回家，临走时老太太站在门口说：“下次还找你。”

小鹿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在她干了八年外企高管期间从来没见过的光。她说：“我干陪诊师之前，觉得这是一份帮人跑腿的活。干了三个月才发现，我帮的不是跑腿，是让那些儿女不在身边的老人知道——就算你一个人来医院，也有人是专门为你来的。”

她后来在一张陪诊单上写过一句话，我偷看了一眼：“人老了最大的苦，不是病，是疼的时候身边没人。我干的事其实特别小，就是坐在他们旁边，让他们知道有人在这儿。”

《孟子》里有一句话：“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小鹿没跟我提过这句话，但她做的其实就是这事儿。她说她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就是想着如果有一天她自己爸妈病了，她希望也有这么一个人，不急不慌，好好陪着。那就让她先去做这个人。

陪诊师越多人干，说明需要陪的人越多，说明站在医院里茫然四顾的老人越多，说明那个“儿女就在身边”的旧时代已经过去了。小鹿说有一回她送一个老人回家，老人下车后转身跟她说了一句：“谢谢你啊姑娘，你比我儿子陪我的时间都长。”她笑了笑说没事。骑着电瓶车回出租屋的路上，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觉得这钱虽然挣得比以前少，但每一天都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今天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