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赋·默斋主人原创文赋

——论财之为物，非逐而得，乃感而臻

夫天地之间，万物咸有定数。世人嚣嚣，咸曰求财，殊不知财非猎兽，不可驰而逐也；财非园实，不可撷而取也。财者，天地之息，阴阳之通，行于无象，流于无迹。德厚相感，则来若呼吸；强意妄求，则逝如掬沙。此造化之理，未可逆也。

今之世人，夙兴夜寐，驰骛四方，口言求财，奔走靡遑。稽其所获，或愈求而愈疏，或不营而自至；或殚力而囊匮，或恬泊而金襄。俗皆归之才智之殊、遭逢之异、术法之别。噫！是徒见其肤末，未究其本根也。以天道观之，财非营求所致，实感应所臻。己之襟度既殊，则财之去留亦异。所得之厚薄，非关勤怠，实系内德之浅深。犹磁石之引铁，磁盛则物集，磁微则物离。不砥其内，而徒逐于外，不亦北辕而南辙哉。

尝思财之本真，可得而论焉。财者，利物之信使也。非楮币之形，非计数之迹，亦非交易之具。凡此，皆形质之显，其末耳。原其至理，乃造化流转之机。人有济物之能，则惠泽及人；人有济世之智，则功施于众。善建不拔，德施不匮。善有所建，德有所施，和气相孚，财自赴之。是故财非强取，乃气之所归。求者，奔竞而攫物也；归者，感通而自赴也。不必攘臂以索，唯当修己而成器；器宇既充，利泽自汇，若百川之赴渊。

造化有常，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此不易之理也。夫财之所萃，本乎裕达之心。流通而不滞，坦信而不疑，施予而不吝，利物而不矜。苟居心隘戚，则所遇多劳苦之资，得之维艰，守之亦殆。苟襟怀弘旷，则所集多宽裕之利，来也雍容，用也安适。是以君子务修其道，不汲汲于货财。道即本心之德，财乃修德之征。末不可妄觊，本可以日新。

奈何世人多颠倒本末。终日营营，思多财之术，觅趋时之机，忧居人之后，虑己之不逮。此念一起，隘戚潜生。念欲得，即见己之不足；念恐失，即怀心之危疑。忧危郁结，隘气内生。以隘召隘，则匮乏相循，忧扰相续。愈逐财，财愈遁；愈望得，得愈疏。何哉？内存匮乏之思，难纳丰盈之报。若夫识道之士，思虑异于是：吾何所利人？吾何所济物？何以广善，何以益世？存是心者，常怀有余之度。裕感裕，和召和，财将不召而自来。裕者财之基，财者裕之征。先后之序，不可紊也。

财者，亦灵气之所系。心慕则亲，心怯则远，心怨则睽，心耻则却。四蔽不去，纵百计营求，财莫能集。一曰去嫉恶之蔽。世有流俗，以财为秽，以富为鄙，动谓为富不仁，商贾多诈。嗟乎！财本无善恶，善恶存乎其人。心既憎厌，物安肯亲？是犹恶火而望火就，理必不然。昔子贡厚殖，仲尼未尝非之；陶朱屡富，贤士咸称其智。财何负于人，而嫉之若是。二曰去危惧之蔽。亦有其人，得财则惧祸，居富则怀忧，常怀怀璧致罪之虑。一念怯馁，神气先沮。沮则志退，退则利失。昔石崇豪侈，终罹祸殃，非财之咎，实守之无度耳。若畏财如鸩，财亦避祸而远去。气类相从，理固然也。三曰去怨怼之蔽。复有困厄之士，仰而嗟叹，愤己之贫，妒人之富，怨怼日积，戚戚难舒。怨者恒向外责，不知反求诸身。不务修德，而徒咎于时命，则善不至，财亦不临。昔颜子居陋巷，乐在其中；原宪处蓬户，弦歌不辍。非其境遇皆优，盖内养足以自安。不怨则神清，神清则物来。四曰去惭耻之蔽。至于言利而色变，受酬而内愧者，是拘于迂儒之见也。仲尼有言：富而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圣人尚不讳利，奚为己而羞之。夫财贵流通，不宜固闭。心自拒纳，利必他趋，譬之积水，壅其口则旁溢矣。

祛蔽之术，约有三端：曰观，曰转，曰行。观者，省察己念。每遇利之念起，内自省焉：是嫉耶？是惧耶？是怨耶？是惭耶？念之既察，蔽自昭然。转者，调易其心。嫉易以敬，惧易以刚，怨易以平，惭易以坦。心移则气移，气移则感召随之。行者，践之于实。遇利不避，受之无怍，用之无愧。践履既久，四蔽潜消。蔽消则心明，心明则理通，理通则财可集。

夫心犹器也，财犹水也。器宏，则纳众流而不溢；器狭，则受涓滴而横倾。古之休休有容者，其心如是。虚怀若谷，大度如海。遭谤而不怒，遇变而不惊，小有抵牾，含容而不校。量足以容人，则人乐相附；人既相附，则信义自生；信义既生，则财利辐辏，而道益以弘。若夫器小之徒，闻逆言则勃然，遭小挫则惶然，纤介之隙，反目相攻。器狭则德薄，德薄则财难久居。树怨四方，自塞利源，岂不惜哉。扩量之要，贵在能纳。纳忤己之人，谓之容人；纳逆己之事，谓之容物；纳不可测之变，谓之容天。所纳愈广，则心境愈开；心境愈开，则财源愈博。

量宇既拓，又当养其裕和。内匮者，外应必微；本虚者，流泽必浅。居心郁戚，神意萧索，所感皆匮乏之机，困厄由是而生。养裕之士，神气安舒，中心沛然，所召皆丰盈之效，亨通由是而成。裕和之养，厥有三要。一曰知所感。常自内省：衣食安居，智识见闻，孰非有所受也。知其所受，则重其所已有；重其所已有，而后可以致其所未得。二曰乐施予。施不尚厚，贵存诚心。施财则财通，施惠则惠返，行善则善归。施者，示有余也。常怀予物之心，则造化感其意，丰利从而集焉。三曰安所享。宜取而取，宜用而用，受之不惭，享之不怍。心安，则物安归；敢享，则物益聚。

修此三者，内养既成，形迹自化。不务哗众，而声闻日彰；不事奔竞，而宾朋自至；不苦求索，而酬值自崇。于斯之时，非己逐财，乃财赴己；非己强索，乃理相感。犹磁石引铁，不假力而自亲；犹空谷传响，不待促而自应。

及其功验既著，则有可征。向也多方觅机，今也机缘邂逅于闲谈，遇合于无意，不求而自至。向也卑辞求人，今也人怀善意，乐为相援。何哉？德气既彰，人乐亲其光。向也劳形逐利，今也财货来会，或赉赐，或酬报，不期而遇。非气运之骤改，乃德行之内充；非术智之骤增，乃感应之理合。

嗟乎！世皆叹求财之艰，殊不知艰不在于外，而在于中。非财之难致，乃己之德量未弘也；非财之远人，乃心之感召未契也；非勤力之未逮，乃驰逐于外，昧于修内也。自今以往，毋徒逐于财矣。祛其蔽，广其量，养其裕和。本心既契财之理，则四方之利，若水赴海。非吾强取，乃理之所臻。德感既孚，财自相从。

天道默运，唯德是应。

内修既至，百利来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