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章是袁世凯最铁杆的心腹,京城人称陆屠夫。陆建章好色,但从不明火执仗抢民女,他有一套零风险夺妻杀人的流程。
陆建章想见刘喜奎时,并没有派兵去抓人。
袁克文在《辛丙秘苑》中记过这件事。刘喜奎是当时北京颇有名气的坤伶,陆建章动了心思,却要托袁克文从中安排,在自己家里摆宴,请她唱戏。戏唱完,陆几次请她入内相见,刘喜奎都不肯。
后来虽见了一面,也没有留下。陆还想继续托人说合,事情传到妻子那里,家中闹了起来,这桩心思最终没能如愿。这段记载有意思的地方,不只在于袁克文直说陆建章“好色”,还在于他同时写下四个字:陆建章“素号屠夫”。
一个在北京已经有“屠夫”恶名的人,看中了一个女子,竟然还要托关系、摆饭局,也会遭到拒绝。
可同一件事里,却有另一个细节,比猎艳本身冷得多。
当时杨千里正受到侦缉人员追查。袁克文与他相识,便趁替陆建章周旋刘喜奎之事,请陆出面保全。陆建章答应了,还写下一纸凭证,使杨千里免于被捕。
于是,一个很奇怪的反差摆在桌面上。
刘喜奎愿不愿意进陆家的门,陆建章不能完全作主;杨千里会不会被抓,他却有能力用一张纸改变结果。
这才接近陆建章最危险的一面。
陆建章早年进入袁世凯的新建陆军系统,长期受袁驱使。民国成立后,1912年5月,北洋旧有驻京营务系统改组为京畿军政执法处,陆建章掌其事。这个位置离总统很近,也离监视、拘捕和处置具体个人很近。袁世凯需要的并非一个只会带兵冲锋的将领,而是一个能够把上面的政治决定迅速变成行动的人。
张振武之死,把这条权力链暴露得最清楚。
张振武是武昌起义的重要人物。1912年8月,黎元洪向北京发出密电,指控张振武等人危害湖北局势,请求处置。袁世凯随后作出决定。8月15日晚,张振武在北京被捕,随即被押入军政执法系统,并很快遭到处决。
孙武等人闻讯赶去营救时,人已经死了。陆建章向他们出示的是袁世凯的军令。
这一幕和普通刑事案件完全不同。张振武没有经过完整的公开审判,处置速度远远快过正常司法程序。参议院随后追究此事,黎元洪的密电、袁世凯的命令以及北京方面的执行过程,都成为争论焦点。
陆建章当然要负执行责任,却不能把整个决定压到他一个人身上。
黎元洪提出指控,袁世凯掌握最终权力,陆建章则处在命令落到人身上的最后一段。他之所以可怕,恰恰因为个人的狠厉嵌进了一套能够快速行动的军政体系。
这也解释了“屠夫”这个称号为何会黏在他身上。
如果陆建章只是私下抢女人、争风吃醋,他再凶,也不过是一个有枪有兵的恶霸。可军政执法处给他的,是另一种力量。一个人一旦被认定为政治危险,拘捕、看押乃至处置之间,可以被压缩得极短。私人恩怨尚且可能碰到妻子、当事人和社会关系的阻力,军政命令一旦启动,普通个人能够抵抗的空间反倒小得多。
所谓“零风险”,若一定要寻找历史中的影子,也不在什么杀夫夺妻的秘术里。
陆建章拥有的是一种把个人行动包进军政权力的条件。不过这种条件也从来不是绝对安全。张振武被杀后,参议院立即掀起追责,袁世凯与黎元洪都被卷入政治压力。强制力量可以缩短程序,却消除不了政治后果。
而且陆建章掌握这套机关的时间有明确边界。
1914年4月,雷震春接任京畿军政执法处,陆建章转任第七师师长,随后进入陕西。此后军政执法处继续制造的案件,不能一股脑算在陆建章名下。到1916年袁世凯死后不久,这个机关被正式裁撤,未结案件转交陆军部办理。
两年后,陆建章自己也遇到了同样迅疾的政治暴力。
1918年6月14日,他到天津活动,处在反对段祺瑞对南方用兵的主和阵营中。徐树铮把他约到驻津奉军司令部,随后将他枪杀。徐树铮后来向政府呈报理由,给陆建章列出煽惑军队、破坏大局等罪名。枪声落下时,并没有一场正常法庭审判摆在前面。
这不是一场可以轻易写成报应的故事。
只是到了这里,再回看1912年的北京,那张免杨千里被捕的纸、张振武没有等到的审判,分量就完全不同了。陆建章猎艳时会碰壁,掌握军政强制权时却能够让一个人的命运骤然改变。
刘喜奎最终没有进陆家的门。
张振武却没能走出那套权力程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