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璜县有个叫董四的汉子,祖上三代都是佃农,到了他这一辈,家里穷得只剩一间漏雨的茅草屋和半亩薄田。他爹病重时连口热粥都喝不上,董四熬红了眼到处借钱,可同村的乡邻见了他都绕道走,生怕被这穷鬼沾上晦气。
老头儿咽气那天,董四翻遍了家里所有的破罐烂瓦,连一枚铜板都没凑出来。他跪在床前的地上,拿头磕着土坷垃,磕得满脸是血,哭着喊了声“爹”。第二天一早,他就用一块破席子裹了爹的尸身,推到董地主家求情。
董地主正坐在堂屋里吃茶,看茶碗里泡的是新到的明前龙井,慢悠悠吹了吹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你家那点出息也配占我家的地?乱葬岗子不就在西山坡么,走半个时辰就到了,穷人有穷人的去处。”
董四跪在台阶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把爹的尸身搬上独轮车,垫了把干草,推着车往西走。一路是石子路,车轱辘颠得咯噔咯噔响,董四怕颠着爹,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席子有没有散开。正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皮,他浑身的汗把褂子浸透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湿透,等赶到乱葬岗时,前胸后背全是白花花的盐渍。
乱葬岗上野狗成群,到处是半露的白骨和残破的棺板。董四找了处稍稍平整的坡地,用手刨坑,十指抠进碎石泥土里,指甲全翻了口。他把爹放进坑里,用土盖好,又捡了块石头立在坟前当记号。做完这一切,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爹活了六十年,临走连块像样的安息地都没捞着,他董四活了三十年,到头来连给爹买口棺材的银子都拿不出。
他蹲在坟头哭了一阵,嗓子眼里发出闷闷的呜咽声,像条挨了揍的老狗。哭完了站起来,两只眼睛红得吓人,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盯了爹的土坟半晌,忽然转身,推着空车往回走。
当天夜里,董四揣了把铁锹,摸黑上了董地主家祖坟山。松林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摸着黑找到董家最气派的那座青石大墓,一锹一锹把坟头刨开。棺木露出来时,他抡起铁锹砸烂了棺盖,把里头陪葬的绢帛瓷瓶全扔到乱草里,又把墓碑推倒,在碑面上撒了泡尿。干完这些,他把铁锹往山沟里一甩,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从此董四再没回过璜县。有人说他一路往南逃了,在江西地界上做过挑夫、当过乞丐,还在一座破庙里帮和尚砍过柴。那些年他白日埋头干活,夜里就盯着月亮发呆,眼神越来越沉。后来他走到一座叫竹峰寺的小庙,庙里就剩个耳背的老方丈。老方丈问他从哪里来,他跪在佛前磕了个头,只说了一句:“从没地方埋爹的地方来。”老方丈没再追问,给他剃了度,取法号叫“了尘”。
几十年后,竹峰寺修缮扩建,香火渐渐旺了,了尘和尚做了主持。香客们都说这老和尚面善心慈,布施大方,但逢人问起俗家姓名,他总摇头不语。只有每年清明,他会独自在禅房里关一天门,对着西边念半日经。小和尚们趴在门缝偷看过,见师父背对着门跪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哭,却听不见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