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在《史记》里写下了一段皇帝极不满意的记录，他是靠什么保住了这段历史的？

天汉二年，司马迁被投入了大理寺的狱。

起因是李陵兵败投降匈奴。

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几乎一边倒地数落李陵的罪过，只有司马迁站出来替李陵辩了几句话。汉武帝刘彻正在盛怒之中，这几句话撞了上去。处置很快下达：腐刑。

这一年，《史记》尚未完稿。

要说司马迁怎么把这部书撑下来的，得先把这部书的来历交代一遍。

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是汉武帝朝的太史令，掌管天文历法和史籍文书。

司马谈临终前把儿子叫到床边，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嘱咐把一部贯通历代的史书写完。

司马迁接任太史令之后，把父亲这道嘱托当成了一生的正事，博览皇家档案，遍走各地查访史料，历时十数年，目标是把从传说中的黄帝直到汉武帝当朝的历代兴亡，全部写进去。

这部书，后来定名《史记》。司马迁在写的过程中，必须面对任何史家都绕不开的问题：如实写，还是讨好写？

《史记》里有一篇《项羽本纪》。

"本纪"在《史记》的体例里，是专门记帝王事迹的格式，历代天子才用。

项羽从来没有正式称帝，在汉朝的正统叙述里，他是刘邦打败的敌人，一个反叛者。司马迁把项羽放进了本纪，与历代帝王并列。

司马迁自有史家的判断，秦末天下纷乱之际，项羽实际控制局面，号令诸侯，其历史功过足够放进本纪。但从汉朝朝廷的视角看，这个处理方式多少显得刺眼。

《高祖本纪》里的刘邦也写得足够直白。

刘邦出身草莽，性情里的粗粝之气，在这篇里没有被专门磨平。后世写开国皇帝往往有意美化，司马迁基本按史料的脉络下笔，难看的地方没有特意回避。

还有一处值得注意的空白。

现存《史记》中有一篇《孝武本纪》，内容几乎照搬了《封禅书》的文字，对汉武帝本人的记录极其稀薄，与其他帝王本纪的体量相去甚远。

历代学者注意到了这一点，部分学者认为司马迁原本写有完整的武帝本纪，在流传过程中遭到删削，现存的版本已不是原貌。

这一判断在学界说法不一，无法确证，只能列为存疑。

腐刑之后，司马迁留下了一封写给友人任安的信，后人通常称《报任安书》。

信里记下了他受刑之后的处境与心境。他提到自己一度考虑过以死明志，但最终选择了活下去，理由只有一个：《史记》尚未完成。

信中提起了几位前人：周文王被拘而成《周易》，孔子困于陈蔡整理出《春秋》，左丘明失明后编成《国语》，屈原放逐途中写下《离骚》，孙膑受膑刑后仍留下了兵法。

司马迁把自己的处境放进了这个序列，受了奇耻大辱的人，若能在辱后完成一件超越个人遭际的事，这分量就不同了。

信里还说到了这部书的去向，《太史公自序》里同样留有这样的说明："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

这是司马迁自己写明的存书方案：一份送入皇家档案，留存于京城；一份私藏，等待后世的读者。

两份的逻辑在于各有各的保险。官方档案那一份，能保证书不轻易消失；私藏那一份，若朝廷对其中某些内容有所动作，私本仍可能另辟出路流传下去。

两条线并行，彼此互为备份，没有什么宣扬，只是把该做的做了。

《史记》在汉武帝在位期间流传甚为有限。宫廷内部或有留存，但大范围的传抄与流通，并没有在汉武帝生前发生。

汉武帝于后元二年（前87年）驾崩。

让《史记》真正开始流传的节点，在汉宣帝年间。

司马迁的女儿嫁给了杨敞，育有一子杨恽。

据《汉书·杨恽传》的记录，杨恽将外祖父的《太史公书》向外传示，《史记》从这时候起才开始进入更多人的视野。

从《史记》写成，到杨恽将其传出，中间隔了大约三四十年。

这段时间里，书在何处，经谁之手，有无流转，史料没有留下清晰的记录。

《汉书》里还提到，《史记》原本有"十篇缺，有录无书"，即某些篇章只存目录，正文已经亡佚，后来由褚少孙等人补入。

至于这些缺文是在传抄过程中散失，还是另有来由，同样是无法在史料层面确证的问题。

杨恽后来因另一桩政治风波，在宣帝朝晚期被处以腰斩。

他传出来的那部书，一直往后走了下去。《史记·项羽本纪》里"垓下之围"那几段，两千年间被反复抄录引用，至今没有断过。

司马迁给项羽写那些文字的时候，大约想不到这么远。

参考资料：
司马迁《史记·太史公自序》，中华书局，2014年点校本
班固《汉书·司马迁传》《汉书·杨恽传》，中华书局，2007年点校本
韩兆琦《史记笺证》，江西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