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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晚年最放不下的不是仕途也不是文章,而是一件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私事。 颍州

欧阳修晚年最放不下的不是仕途也不是文章,而是一件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私事。

颍州那段日子,欧阳修的状态并不好。

熙宁四年(1071年)以太子少师身份致仕,选择落脚颍州。

颍州城外的西湖,欧阳修年轻时做知州就认识了,这次回来,像是找了个有旧情分的地方。只是身体每况愈下,熙宁年间围绕新法的那些争论也随着这一纸致仕彻底成了往事。

往后的时间里,有一件事始终放不下,却鲜有人提起。

欧阳修在这最后几年,用了相当多的精力整理欧阳氏族谱。

在多数人的印象里,欧阳修是几个身份叠加的形象:唐宋八大家之一,庆历新政的参与者,《醉翁亭记》的作者,嘉祐二年那届礼部省试的主考官,苏轼的伯乐。

这几重身份,把他的轮廓基本框住了。

但要理解他晚年这件私事的分量,得从他四岁那年说起。

大中祥符三年(1010年),父亲欧阳观在泰州任上病逝。

欧阳修四岁,对父亲几乎没有任何可靠的记忆。母亲郑氏带着幼子,投奔在随州任职的叔父欧阳晔,在随州落脚,一住多年。

家里拮据,郑氏一人撑着。

早期传记记载,郑氏曾折取芦苇,在沙地上画字教儿子识字读书,各本细节略有出入,但贫困求学的基本情形各处记述大体一致。

郑氏教给儿子的,不只是字。

欧阳观的形象,母亲一点一点讲出来:做官廉洁,不留积蓄,在刑案处置上也偏向审慎,这些,全靠母亲的口述在欧阳修心里成形。

至于欧阳观的父亲是谁、欧阳家族更早的脉络,记录大多已断,追问也问不出来了。

天圣八年(1030年),欧阳修进士及第,入仕。

此后几十年,官至参知政事,又因庆历新政失败一度被贬至滁州,《醉翁亭记》就写在滁州那两年。起复之后,历仁宗、英宗、神宗三朝,文坛和政坛都留下了印记。

仕途走到这个位置,父亲在欧阳修心里仍然是靠母亲转述才得以成形的轮廓。

嘉祐八年(1063年),欧阳修为父母立碑,写了《泷冈阡表》。

那篇碑文所记,是父亲如何做官,母亲如何在困境中维持家道,以及郑氏当年告诫儿子的话。

后代文论将这篇文章列为欧阳修散文中分量最重的几篇之一,但读过的人,恐怕远不及读过《醉翁亭记》的多。

碑文写完,家族往前的线索,还是空的。

宋代士人里,知道族谱该修的人不少,但真正花力气去做的并不多。欧阳修不一样,他在这件事上的投入,与自己的身世直接相关。

他在有关修谱的论说中谈到,大意是:中古以来门阀制度崩解,普通家族的谱牒记录越来越薄,几代人下去,出了五服便彼此陌生,往后相遇也形同路人。

他认为没有谱牒支撑,家族联系便无处落脚。

这番议论若只看表面,像是在谈礼制。

放在欧阳修自己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幼年失父,家族记录随着那次病逝断了一截,母亲所能还原的,也只到她亲历的那一层。整理族谱,对欧阳修而言,既是他认为应当去做的事,也是几十年来始终在心底的一个缺口。

他在编谱体例上的选择颇有分寸:以五服之内的可查亲属为主轴,不往远古强行追溯,不攀附名人先祖,做到有据可循为止。

这个方法后来被苏洵编撰苏氏族谱时参照借鉴,两者并称"欧苏谱例",在宋以后的民间修谱中影响较为持久。

知道"欧苏谱例"这几个字的人,大概远不如知道欧阳修写过《醉翁亭记》的人多。

欧阳修晚年花力气在"留存"上的,不止族谱。

从年轻时开始收集历代青铜器与石刻铭文的拓本,积累了三十余年,拓本逾千卷,并逐一写下注解跋语,编成《集古录》。

致仕前后,把这部书整理成形。

他给自己取号"六一居士",在解释来历的自述文章里,头两样"一"分别是藏书一万卷、金石遗文一千卷,其余是琴、棋、酒,加上他自己这个老翁。

书和金石拓本放在最前,这个排序,透出他对记录与保存这件事的看重程度。

修谱和修金石录,驱动力不完全相同,但有一处是重叠的:他觉得有些东西会消失,觉得应该有人把它们留下来。

熙宁五年(1072年)八月,欧阳修在颍州去世,年六十六岁。

留下的文稿里,有《集古录》,有几首写颍州西湖的词,还有整理中的欧阳氏族谱资料。

颍州西湖的那些词,写的是水草蔓延、波澜不兴的景象,和他早年给庆历新政奔走时写的那批文章,气息相差很远,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写的。

族谱整理到了哪个阶段,最后有没有收尾,史料里没有留下清楚的交代。

参考来源
[元]脱脱等撰:《宋史》卷三百一十九·列传第七十八《欧阳修传》,中华书局1977年点校本
欧阳修著、李逸安点校:《欧阳修全集》,中华书局2001年版
洪本健:《欧阳修资料汇编》,中华书局199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