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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在儿子家楼下打了20通电话没人接,上楼推开门看到一幕… 年三十的风从楼道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鞭炮碎屑的焦味。我站在儿子家楼下,手机举在耳边,嘟声响了二十遍,每一次都像石子丢进深井,无声无息地沉下去。我数着,一遍,两遍,三遍,数到二十遍的时候,手指被风吹得冰凉,攥着手机的那个关节僵得弯不动了。

过年在儿子家楼下打了20通电话没人接,上楼推开门看到一幕…

年三十的风从楼道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鞭炮碎屑的焦味。我站在儿子家楼下,手机举在耳边,嘟声响了二十遍,每一次都像石子丢进深井,无声无息地沉下去。我数着,一遍,两遍,三遍,数到二十遍的时候,手指被风吹得冰凉,攥着手机的那个关节僵得弯不动了。

上楼。电梯里的广告屏循环播着年货促销,红底金字,喜气洋洋的,我对着那张海报站了十层楼。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隔壁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儿子的门上什么也没有,连去年的旧联都撕干净了,只剩两条泛白的胶痕。

我有钥匙。儿媳给的,说“妈你随时来”,我用了三年了,每次来之前都打电话说一声。今天打了二十个,没人接。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咔嗒一下,门推开了。

客厅里没人。电视开着,央视春晚正在播开场歌舞,热闹得近乎刺耳。茶几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狮子头、酱肘子、清炒芦笋、一盆汤。菜都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油,像冬天的湖。筷子两副,整整齐齐地摆在骨碟上,酒盅里斟满白酒,一滴没动。沙发上的靠垫歪着,一个从东边倒向西边,一个掉在地毯上,像有人坐在这里等了很久,等得浑身都软了。

我往里走了几步。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被电视声压得若隐若现。我推开门,看见儿子坐在床沿上,后背对着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怀里抱着我孙子,三岁的小人儿,穿着红色的棉袄,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嘴咧成一个小小的洞,哭得声嘶力竭。床头柜上搁着一沓纸,白纸黑字,被儿子的手肘压住了半边。

“妈?”他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来,眼眶通红,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慌忙抬手去擦,袖子蹭过鼻尖,把鼻涕也擦花了。孙子看见我,挣扎着伸出手喊“奶奶”,嗓子哭哑了,像一只小鸭子。

“怎么了?”我走过去,把孙子接过来。小家伙搂住我的脖子,滚烫的脸颊贴在我凉凉的脖子上,像一块烧红的炭。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嘴里哼着小时候哄他爸的那首老调子。

儿子低头看着地上,不说话。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上散落着几张照片,是儿媳的,从相框里抽出来的,玻璃碎了一片。照片上的儿媳笑着,嘴角弯弯的,跟我头一回见她时一模一样。

“走了,”儿子哑着嗓子说,“昨晚走的。带着行李,啥也没说,就留了张纸。”

他指了指床头柜。我抱着孙子走过去,腾出一只手翻开了那沓纸。是打印的,格式工整,像一份正式文件。抬头写着“离婚协议书”,后面跟着几行字,大意是孩子归男方,财产一人一半。落款处已经签了儿媳的名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

她的名字旁边有一滴干了的泪痕,晕开了墨水,把最后一个字的尾巴染成一朵小小的灰花。

我站在那里,一只手抱着孙子,一只手捏着那张纸,指节攥得发白。客厅里的春晚唱到了《难忘今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旋律,每年过年都要唱,唱了几十年了。可今年的今宵,大概真的很难忘了。

孙子在我怀里抽噎着慢慢安静了,小手抓着我的衣领,指甲掐进布料里。他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两颗碎钻石。我把协议书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腾出手来拉儿子。

“起来,”我说,“菜都凉了,我去热一热。”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妈,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我说,“这是年夜饭。你媳妇走了是她的事,你儿子还在,你妈还在,这年就得过。”

我把他从床沿上拉起来。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像那二十通没人接的电话。我攥着他,把手心的温度传过去一点。然后我走进厨房,开火,热油,把那一桌凉透了的菜一盘一盘回锅。油烟升起来,模糊了玻璃窗,模糊了外面那些零星的烟花炸开的光。

儿子从卧室走了出来。他抱着孩子,坐在餐桌旁,面前的酒盅换了一杯热的茶。孙子醒了,揉着眼睛说要喝奶奶炖的蛋羹。我在厨房里应了一声,从冰箱摸出两个鸡蛋,磕进碗里,打散,加水,上锅蒸。

蒸汽氤氲上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年儿子三岁,大年三十他爸也没回家,我一个人抱着他在医院值班室的折叠床上睡了整晚。那时候他哭得跟现在他儿子一样响,我一遍一遍拍着他的背,说“不怕,妈在”。

现在我拍着他的儿子,说“不怕,奶奶在”。

蛋羹蒸好了,滑嫩的,浇上一点生抽和香油。我端出去,孙子用小勺子舀了一口,含在嘴里,眼睛亮了一下。儿子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鱼,放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我坐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窗外的烟花忽然密集了起来,咻——啪——咻——啪——把整面窗户映成五彩斑斓的画。那些光映在餐桌上,映在凉了又热的菜上,映在儿子湿漉漉的睫毛上。

我没问他儿媳为什么走。有些事问了也改变不了结果,就像那二十通电话,打不通就是打不通。但我推开了门,门里面还有两个需要我的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如果有,那就先把眼前的年夜饭吃了。

吃完了,有力气了,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