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委内瑞拉巴伦西亚的华人街区,你不用费劲学西班牙语,甚至不用讲普通话,一口地道的恩平粤语就能从街头逛到街尾,菜场老板、超市掌柜、餐馆服务员张口都是熟悉的乡音,连卖的肠粉、豆腐角都和老家味道分毫不差。
这片远在南美、距中国一万五千公里的土地上,扎根着约 20 万华人,其中九成以上的祖籍,都落在广东江门下辖的县级市恩平。
2026 年 8 月 25 日江门市政府公布的最新侨情数据,坐实了这个听起来有点夸张的结论。
很多人看完第一反应都是不解:论大城市,广州、深圳外出人口更多;论传统侨乡,潮汕、闽南名声更响。
怎么偏偏是这个户籍人口仅 50 万出头的粤西小城,在地球另一端撑起了整个委内瑞拉华人圈?这事得往一百六十多年前的根子上刨。
恩平地处粤西丘陵地带,自古就有 “七山一水二分田” 的说法,耕地少得可怜,遇上灾年连吃饭都成问题。
清朝咸丰、同治年间,当地宗族械斗不断,再加上粮食歉收,老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背井离乡找出路。
刚好那时候拉美各国废止黑奴贸易,金矿开采、铁路修建到处缺苦力,一批批恩平人签下契约,坐上远洋船漂向了南美。
最早的恩平人根本不是直奔委内瑞拉去的,他们最先落脚的是秘鲁、巴拿马这些国家,在矿山和铁路上干最苦的活,挣微薄的工钱。
直到 19 世纪 70 年代,委内瑞拉边境管控宽松,不用复杂的入境手续,已经在南美站稳脚跟的华工才陆续迁徙过去,在加拉加斯、巴伦西亚这些地方落地生根。
有记载的第一位委内瑞拉恩平籍华侨,来自沙湖镇松巷村,从种地、洗衣这些底层活计干起,慢慢攒钱开起了小商店,成了最早的开拓者。
真正让移民成规模的,是委内瑞拉的石油红利,1922 年当地打出大油田,一夜之间成了拉美富国,城市基建、商业服务到处缺人手。
已经在当地扎根的恩平乡亲,开始写信回老家招亲友,一人站稳脚跟,就带全家过去,一族落地,就带动整条村子。
这种滚雪球的模式,让恩平籍华人的数量慢慢涨了起来,真正的移民大潮出现在上世纪八十年代。
改革开放放开了移民政策,而委内瑞拉正处在石油经济的黄金期,普通打工者的月收入是国内的几十倍。
那时候恩平农村里,几乎家家都有亲戚在委内瑞拉,年轻人出门闯荡的首选目的地就是南美。
有老华侨回忆,1989 到 1992 这三年间,至少有六万恩平人奔赴委内瑞拉,坐一趟国际航班,机舱里九成都是同乡,连空乘都习惯了用粤语打招呼。
这种 “亲带亲、邻带邻” 的模式,不止是带人过去,更是搭起了一套完整的互助网络。
刚下飞机有老乡接机,找房子、办电话卡有人带着办,连出门防小偷、吃饭付小费这些生活细节,都有前辈口口相传教给新人。
没人会让你孤身一人摸爬滚打,只要你是恩平来的,到了就有饭吃、有地方住,想做生意也有人带路。
也正是这套网络,让恩平人快速占据了当地华人的主流行业,从街边的杂货店、餐馆,到五金店、进出口贸易,大半都是恩平人的生意。
当地华人圈里的商会、会馆,主事的几乎全是恩平籍侨领,连社区里的纠纷协调、困难帮扶,都靠这套同乡体系解决。
很少有人注意到两个细节,一是恩平本地的大街上,随处可见 “委国货运”“委国空运” 的招牌,两地的物资往来几十年来从来没断过,国内的日用品、小家电通过这些渠道源源不断发往南美。
二是现在江门各中小学里,有五千多名委内瑞拉侨胞子女在读书,很多孩子在南美出生,回祖籍地上学打基础,读完再回去接手家族生意。
两地早就不是单向的移民流出,而是扯不断的双向联结,还有一件事更少有人知晓:在恩平市区,藏着广东省首家拉美侨史专题展览馆,2020 年就正式开馆了。
馆里存着老华侨的旧船票、跨国家书、早年的生意账本,把一百六十多年的漂洋过海史,完完整整留在了老家的土地上。
说到底,委内瑞拉九成华人来自恩平,从来不是什么偶然的巧合,而是一百多年里一层层叠加出来的必然。
最初是穷日子逼出来的求生路,然后是石油红利接住了一波移民潮,最后是同乡互助的网络把所有人牢牢捆在了一起。
一代传一代,圈子越滚越大,到最后就形成了这种全球罕见的、单县垄断一国华人圈的特殊现象。
这批远在南美的恩平人,挣了钱会回乡修学校、建公路,家乡有灾情会第一时间捐钱捐物;委内瑞拉那边有动荡,老家政府也会第一时间牵挂侨胞的安危。
这根牵了一百六十多年的线,一头连着南美大陆的烟火生计,一头连着粤西小城的故土根脉,直到今天还在稳稳地往下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