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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能互相滋养的沟通,是共同生成一个生生不息的话题》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沟通?我

《真正能互相滋养的沟通,是共同生成一个生生不息的话题》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沟通?

我们通常会说,因为我们需要理解彼此,需要交换观点,需要表达自己,需要让别人知道“我在想什么”。

于是,沟通似乎天然就是一件关于“自我”的事情。

我有一个观点,你有一个观点;我把我的观点告诉你,你把你的观点告诉我。然后我们比较谁更有道理,谁更准确,谁更接近真相。

有时候,沟通甚至变成一种隐蔽的竞争。

你说一句,我反驳一句;你提出一个判断,我提出另一个判断。我们看起来在讨论一个话题,实际上却可能一直在讨论彼此。

你不是在回应那个问题。

你是在回应“我”。

我也不是在回应那个问题。

我是在保护“我”。

于是,一个原本可以无限展开的话题,被两个自我迅速拉回到一个封闭的结构里。

“你认为是什么?”“我认为不是这样。”“为什么?”“因为我认为……”

最后,话题没有越来越大,反而越来越小。

因为我们真正争夺的,并不是问题本身,而是对问题的解释权。

前段时间,有一个人来拜访我。

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很有评判心的人,喜欢提出反对意见,也习惯和别人“杠”。但那一次,他却产生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感受。

他说:

“为什么我在你这里,就不太想评判你了?我也不太想反对你。反而感觉,好像遇见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我后来对他说,也许并不是你突然变了,而是我们之间的沟通结构不一样。

很多人在沟通的时候,其实是在表达自我。

他说的不是“这个问题还有一个角度”,而是“这是我的观点”。

他说的不是“我们可以从这里看看”,而是“我认为这才是对的”。

于是,对方自然就会进入另一个结构:

你表达自我,我也表达自我。

你的观点成为我的攻击对象,我的观点成为你的攻击对象。

两个自我彼此碰撞。

可是,如果一个人并不急于表达“我是谁”“我认为怎样”“哪个对、哪个错”,而只是不断地向一个共同的话题贡献新的角度,那么沟通的性质就变了。

这时候,我不再是在向你输出“我”。

我是在向我们共同面对的那个东西,增加一个可能性。

于是:

不是“我的观点”。

而是“这个问题,还可以这样看”。

不是“你错了”。

而是“这里还有一个角度”。

不是“我已经知道答案”。

而是“这个东西还可以继续往下走”。

于是,那个原本封闭的“我与你”,中间出现了一个第三空间。

我们不再彼此对抗。

我们一起面对一个不断生成的话题。

我越来越觉得,真正能互相滋养的沟通,并不是两个人交换已经完成的思想。

而是:

共同生成一个生生不息的话题。

什么叫“生生不息”?

就是一个角度出现以后,它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一个概念可以继续展开。一个问题可以产生新的问题。一个描述可以产生新的描述。一个经验可以被重新看见。

甚至,一个刚刚形成的理解,也可以立刻被下一个角度打破。

于是:

一个概念生出新的概念,一个角度生出新的角度,一个问题生出新的问题。这就是语言中的离散力。

人类语言最神奇的地方之一,就是它能够让一个东西不断分枝。

树可以成为植物,植物可以成为生命,生命可以进入生物学、哲学、生态学、意识研究、宇宙学……

一个词,可以不断打开一个世界。

但语言还有另一股完全相反的力量。

它会不断地寻找共同点。

为什么?

因为人类总想知道:

这么多不同的东西,它们背后是不是还有一个共同结构?

于是我们开始分类、概括、抽象、归因。

从无数现象中寻找规律,从无数规律中寻找原理,从无数原理中寻找更底层的结构。

这是语言中的聚合力。

所以语言本身就同时承载着两种运动:

一生多,多归一。

离散让我们看到差异。聚合让我们看到联系。

而真正有生命力的思想,不是停留在其中任何一端,而是:

离散,聚合,再离散,再聚合。

可是,这里还有一个更加有趣的地方。

语言本身就是一个黑箱。

我们总以为,只要我把一句话表达得足够准确,对方就应该理解我。

但真的是这样吗?

同一句话进入不同的人,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感受。

因为语言并不是从我的脑袋直接搬运到你的脑袋。

它必须经过你的生命结构。

我的语言只是输入。

进入你的身体、记忆、经验、预测模型、既有叙事之后,才会产生属于你的感受。

所以:

我说出来的,不等于你听见的;

你听见的,也不等于你感受到的。

甚至所谓“理解”,也未必意味着我们真的进入了同一个世界。

也许所谓理解,只是:

我的语言,在你的结构中产生了某种与你已有经验相连接的感受。

如此而已。

所以真正的沟通,不可能要求:

“你必须完全理解我。”

因为没有任何语言可以保证两个生命产生完全相同的涌现。

真正开放的沟通,反而应该允许:

我无法完全进入你的世界,你也无法完全进入我的世界。

但我们仍然可以通过语言建立连接。

你说一句,我产生一个新的感受。

我回应一句,你又产生新的感受。

你再修正我。

我再重新组织。

于是:

你的感受 → 语言 → 我的结构 → 我的涌现 → 新语言 → 你的结构 → 新涌现。

沟通不再是信息传输。

它变成了两个生命结构之间的一次动态耦合。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个真正开放的人,会让另一个人的“评判心”突然消失。

因为当你不把自己的观点当成“自我”的一部分时,对方就没有必要通过反驳你来维护自己。

你没有说:

“这是我的答案,你必须接受。”

你只是说:

“这里有一个角度。”

于是对方不需要回答:

“你对不对?”

他可以开始问:

“这个角度还能带我看到什么?”

注意力从“你和我”回到了“我们正在面对的东西”。

这时候,一个人的评判结构可能暂时失去原来的抓手。

他突然发现:

原来我不反对别人,我还是我。

甚至:

原来我不需要通过证明别人错,来证明自己存在。

这也许就是那个人所谓的“遇见了不一样的自己”。

不是别人改变了他。

而是一个不同的沟通结构,让他原本被惯性占据的结构出现了一点空间。

这就是“觉”。

不是获得了一个新的答案。

而是旧的连接暂时断开了。

于是新的连接有机会发生。

可是,开放并不意味着没有立场。

一个真正开放的人,完全可以提出非常锋利的观点。

区别只在于:

他提出观点,但不把观点变成自己。

他可以说:

“我现在看到的是这样。”

但他同时允许:

“下一刻,我可能看到另外一种结构。”

这就是“用后即焚”。

观点可以使用。理论可以使用。概念可以使用。

甚至一个非常漂亮、非常震撼的哲学体系也可以使用。

但用过之后,要焚掉它的绝对性。

不是删除它。不是否定它。

而是不让它成为新的身份,不让它成为新的牢笼。

贡献一个角度,但不占有这个角度。

这也许是开放沟通最重要的品质之一。

所以,我越来越不相信最好的沟通是“观点一致”。

观点一致,有时候反而意味着两个人迅速聚合到了同一个封闭结构里。

真正好的沟通,也许恰恰是:

我们可以不同,但我们的不同能够继续生成。

你的角度让我看到我原来没有看到的东西。我的角度又让你看到你原来没有看到的东西。

我们不急着结束。

不急着下定义。

不急着证明谁正确。

我们只是不断把这个话题往前推。

于是话题开始拥有自己的生命。

它不再属于你。也不再属于我。它成为我们共同生成出来的东西。

而且这个东西不会因为一次谈话结束而结束。

它会进入我们的生命结构。

改变一点预测。改变一点连接。改变一点感受。改变一点行动。

然后有一天,我们又会从新的生命结构里重新看见这个问题。

于是,同一个问题又变成了新的问题。同一句话,又产生了新的感受。同一个世界,又显现出新的世界。

也许,人与人之间真正深刻的连接,从来不是:

“我终于完全懂你了。”

而是:

“我因为遇见你,看见了一个原来不存在于我的世界。”

而真正能互相滋养的关系,也不是不断确认:

“你和我想的一样。”

而是:

“你的存在,让我的世界继续生成。”

这时候,沟通就不再是两个已经完成的人彼此交换答案。而是两个仍然正在生成的生命,共同让一个话题继续生长。

一个话题可以没有终点。一个角度可以继续产生角度。一种感受可以继续产生新的感受。一个答案可以在完成使命之后被焚掉。

然后留下空间。继续生成。

这或许就是沟通最深的意义:

不是让你进入我的世界,也不是让我进入你的世界。

而是:

让我们各自的世界,因为彼此的相遇,都多出一些原来没有的可能。

这才是真正的互相滋养。不是彼此填满。而是彼此打开。

不是共同占有一个答案。而是共同生成一个:

生生不息的话题。

祝福大家!

———《半山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