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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公公婆婆是在父母肚子里就定了亲,这事儿我嫁过来头一年就听说了,当时差点把嘴里的

我公公婆婆是在父母肚子里就定了亲,这事儿我嫁过来头一年就听说了,当时差点把嘴里的饺子喷出来。
我婆婆盘腿坐在炕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我跟你爸啊,还没生下来就定死了,跑都跑不掉。”我公公在旁边修收音机,头都没抬,就“嗯”了一声。那一声“嗯”,我琢磨了好几年才品出味儿来——不是应和,是认命。

我公公年轻时候啥样?我见过照片,真的,不吹。那会儿他二十出头,穿个白衬衣,头发黑亮亮的,脸型周正,鼻梁高,眼睛里头有光。村里人都说,老陈家那小子,搁现在得叫“村草”。一米八的个头,走路带风,谁家姑娘见了不多看两眼?我公公还有正经工作,在镇上粮站上班,吃公家饭的,那时候可了不得。说媒的把他家门槛都踩低了三寸,方圆十里的俊姑娘、好家庭,抢着要嫁。

然后呢?然后他娶了我婆婆。

我婆婆长啥样呢?我这么说吧,我公公是老天爷拿笔画出来的,我婆婆是老天爷拿脚踹出来的。个不高,罗圈腿,脸盘大,眼睛小,关键是牙还黄,一笑起来跟吃了二斤小米没刷牙似的。我头一回见她就想,这老两口站一块儿,不像夫妻,像少爷和家里的烧火婆子。倒不是我埋汰她,她自己都承认。有一回过年喝多了,我婆婆指着自己的脸说:“当年我照镜子就知道配不上你爸,可那有啥办法?我命好。”

她命确实好。好在哪儿?好在两家娘亲是一对好姐妹,当年一起怀了孕,赶上兴头就指腹为婚,还白纸黑字立了字据。后来一家生了个俊小子,一家生了个丑丫头,那字据就成了套脖子上摘不下来的绳。

我公公反抗过没有?抗过。二十岁那年差点跟邻村一个姑娘跑了,都到火车站了,被他爹带着人逮回来,关屋里三天没给饭吃。他娘坐门口哭,说你今天退婚,明天她家那头就没脸活,那丫头再丑也是条命,你这是要逼死人家。我公公心软,认了。

这一认,就是一辈子。

我婆婆有多懒呢?我给你们说个事儿。她年轻时候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家里鸡没食了,她能把脚伸出去用脚指头勾鸡食盆,都懒得下地。我公公上班累一天回来,锅是冷的,灶是凉的,我婆婆裹着被子在炕上说:“我不饿,你饿你自己煮点面。”我公公不发火,也不骂人,闷声进厨房,烧水下面,打两个荷包蛋,一个给自己,一个端给我婆婆。

人家都说我公公傻,说离了再找一个不完了?就凭他那条件,二婚都能找个黄花大闺女。我公公就一句话:“她命都拴我身上了,我走了,她那日子咋过?”就这么个理儿,我听着都觉得沉。

还有更绝的。我婆婆懒是懒,嘴还碎。家里穷得叮当响,她嫌我公公没本事,说你看人家谁谁家男人出去包工,一年挣个万八千,你就知道守着你那个破粮站。我公公也不吵,顶多蹲门口抽根烟,抽完了回来问:“晚上想吃啥?”我婆婆翻个白眼:“随便。”可你随便做了,她又挑三拣四,咸了淡了,油了素了。我公公就一筷子一筷子给她夹菜,跟哄孩子似的。

我问我公公:“爸,你这一辈子委屈不?”他想了想说:“啥委屈不委屈的,你娘丑是丑点,懒是懒点,可她那心不坏。我年轻时候得痢疾拉得下不了床,她挺着大肚子伺候我小半月,天天给我熬小米粥,自己一口稠的都不舍得喝。那会儿我就想,丑妻近地家中宝,古人诚不欺我。”

说半天,我公公长那样,一辈子就守着我婆婆一个。我婆婆丑、懒、嘴刁,可就这么个人,给我公公生了仨儿子,拉扯大,家里再穷没让一个孩子饿着。她懒,可孩子发烧她半夜抱着颠到天亮;她丑,可她把最好的衣裳都让给男人孩子穿。我公公说:“你娘年轻时候也俊过。”我看了半天老照片,没看出来。但我觉得,他说俊,可能不是脸的事儿。

现在老两口都七十多了。我婆婆腿脚不好,坐轮椅,我公公天天推她出去晒太阳。她坐轮椅上还指挥:“你走慢点,颠着我腰了。”我公公就放慢,跟推个婴儿车似的,小心翼翼。村里人看着都说:“老陈这辈子,可惜了。”我公公听见了也不生气,蹲下来给我婆婆掖掖腿上的毯子。

我婆婆有时候犯迷糊,问他:“你当年是不是特恨我?”我公公说:“恨啥?早不恨了。”我婆婆就笑,一笑那牙还是黄,可眼神里那点得意,跟少女似的。

现在年轻人讲究自由恋爱,谁还认指腹为婚那套老黄历。可你要问我,这算不算爱情?我说不上来。我就知道,我公公这辈子,把“认命”过成了“认她”。一个那么好的男人,配了一个那么不般配的女人,风风雨雨过了五十多年,没离没散,没吵没闹到不可开交。这里头,有责任,有良心,有习惯,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老公长得像他妈,丑倒不丑,就是那懒劲儿随了根。我常跟他说:“我可没我公公那命,我可不惯你。”他就嬉皮笑脸:“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长得还不如我爸呢。”我给气笑了。

算了,就这吧。有时候我想,我公公上辈子可能是欠了我婆婆的,这辈子来还。一还就是一辈子。可你别说,这债还到最后,倒还出点儿人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