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2月,溥仪获得特赦回到北京。溥仪身着冬衣、戴八角帽,面容已褪去“皇帝”的威仪,显露出平凡老人的温和;五妹韫馨(爱新觉罗·韫馨)头戴针织帽、围厚围巾,伸手相迎,两人相视而笑。
出站后溥仪坐上三轮车,车夫蹬着踏板穿过长安街。路边行道树光秃秃的,电线杆上挂着标语。他盯着车夫后脑勺看了半晌,忽然问:“您一个月挣多少?”车夫头也不回:“三十六块五,够养家了。”溥仪“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到韫馨家门口,他摸遍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票,一张张数清楚递给车夫。韫馨在旁边笑:“哥,现在不是宫里,不用您赏。”溥仪把零票塞进车夫手心,认真地说:“这是车钱,我坐车该给。”
回到北京第三天,街道派出所来人登记户口。民警坐在韫馨家方桌前,钢笔帽拧开又拧紧:“姓名?”溥仪答:“爱新觉罗·溥仪。”民警写了两笔,笔尖停住,抬头看他:“这姓太长了,户口本上格子不够。”屋里静了一瞬。溥仪把桌上的茶缸往旁边挪了挪,像给什么东西腾地方:“那就写‘溥仪’吧,两个字,够了。”民警点点头,钢笔沙沙写完,撕下一张纸推过去:“拿着这个去粮食局领粮本,每月定量二十七斤半。”溥仪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内袋,动作很慢,像放一件要紧东西。
住进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安排的小屋后,溥仪领到第一项任务:写回忆录。办公室主任是老派文人,说话慢条斯理:“你经历过的事,别人写不了。把你记得的写下来就行。”溥仪每天早晨坐到窗前,握着一支蘸水钢笔,面前的白纸第一行总写不下去。他曾是皇帝,但眼下需要写的,不是紫禁城里的日子,而是伪满那段。他问对面办公桌的老同事:“我那十几年,该怎么写?”老同事头也没抬:“该怎么写就怎么写,你写什么,我们编什么。”
溥仪开始动笔。写到在长春坐上伪满执政椅子那天,钢笔堵了墨。他用指甲轻轻弹了弹笔尖,重新蘸饱,写下一句:“那天我穿的西服是日本裁缝做的。”旁边补了小字:“肩膀太紧,坐着不舒服。”再往下写,手渐渐顺了。他写关东军派人“保护”他出行,写签署文件时有人从旁递纸条告诉他该签哪里。每写完几页,他把稿纸整整齐齐叠好,用镇纸压住边角,像从前在宫里整理奏折。
1960年春天,他交出了第一批稿子。办公室主任看完后叫住他:“伪满那几段,你说有人递纸条,还能想起那人模样吗?”溥仪想了想:“三角眼,下巴有颗痣。”主任拿笔记下来,又问他:“你当时知道那些文件写的是什么吗?”溥仪站在办公室门口,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从前批过朱批、拿过玉玺,现在指甲缝里还沾着今早浇花蹭的泥。他答:“开始时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也没敢不签。”主任点点头,在稿子边角批了几个字:“此段存疑,需核。”
这件事在委员会里传开。有人私下说溥仪给自己开脱,把责任往日本人身上推。溥仪听见了,没争辩。有天中午在食堂打饭,他端着搪瓷碗排队,前面两个人还在议论,声音不大不小。溥仪排在后面,等轮到他时,窗口师傅问吃什么,他说:“白菜豆腐,二两饭。”端着饭走到角落坐下,一口一口吃完,碗底刮干净了才起身。
同年夏天,溥仪写完伪满部分最后一页。他把稿纸交给主任时,多问了一句:“那段递纸条的,核上了没有?”主任摘下老花镜:“找当年档案对过了,长春留下的材料里,确有一个姓林的秘书,三角眼,下巴有痣,职务是翻译兼机要。”溥仪听完,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放了下来。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自己桌前,把剩下的白纸收进抽屉,然后拿起喷壶,给窗台上那盆吊兰浇水。水珠落在叶面上慢慢滚下去,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喷壶放回原处。
那年秋天,他的稿子开始铅印成内部资料。小屋里多了几摞校样,溥仪每天拿着红蓝铅笔逐行对,错字用红笔圈,标点用蓝笔改。有人来找他聊天,他头也不抬地说稍等,手里铅笔不停。等改完一段才放下笔,把椅子转过来。来人问他改稿辛不辛苦,他说:“不辛苦,比当皇上省心。”说完自己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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