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左宗棠第四代孙左景鉴想回上海,写信给市委,请求分一套低楼层的房,可是没想到,担任副市长的女儿却严词拒绝。
这段往事常被讲成“父亲写信求房,副市长女儿拒绝”。但复旦大学公开的左景鉴生平资料明确记载,实际写信的不是左景鉴,而是左焕琛的一位表哥;信里请求的也不是给老人单独分房,而是希望尽早解决左焕琛的住房,最好有电梯,方便已经无法正常爬楼的左景鉴回上海看看。该文还特别注明,内容经过左焕琛本人审阅修订。
真实的故事少了戏剧冲突,却更值得一说。
左景鉴1909年出生于长沙,是左宗棠曾孙。1929年进入医学教育体系,先在金陵大学读医学先修科,1932年转入国立上海医学院,1937年毕业并取得医学学士、医学博士学位。淞沪战事爆发后,他参加国际红十字会救护队,任第38医疗队队长,辗转上海、广西、广东等地从事战地救护。
真正改变他后半生的,是1956年。
当时上海第一医学院抽调力量筹建重庆医学院。公开校史资料显示,从1955年开始,上医先后向重庆调派400余名教职医护人员,左景鉴就是其中的骨干。他后来成为重庆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首任院长。
临行前,他在上海其实有一套条件相当不错的住房。
1954年,左景鉴因工作获得复兴中路新康花园一套180多平方米的复式公寓。两年后确定西迁,他没有把房子留给家人,而是交还。长女左焕琛当时正在上海读大学,本可以继续住在那里,却只能搬进学校集体宿舍。
后来民间文章把这一段加工成“父亲教育女儿不能占公家便宜”,还配上许多对白。公开权威资料能够确认的,是左景鉴确实放弃了上海住房,也确实举家赴渝;至于网上流传的长篇父女对话,没有可靠原始出处,不宜当作史实照搬。
到了上世纪90年代,情况倒了过来。
左焕琛后来成为医学教授,1996年担任上海市副市长。左景鉴已经年近九十,行动不便,又一直惦记自己学习、工作多年的上海。
这时,左焕琛的一位表哥背着她给上海市委写信,希望能够早点解决她的住房问题,最好有电梯,让老人回来时能够上下楼。时任市委秘书长后来告诉左焕琛,有关方面确实争取过,但当时没有合适房源。
因此,“左焕琛严词拒绝父亲”这一说法并不准确。
没有证据显示左景鉴本人向女儿索要住房,也没有权威记录证明左焕琛写过什么“拒绝信”。能确定的是,即使已经担任副市长,她也没有因为父亲年迈而要求绕开住房条件和程序。
这一点,反而与40年前形成了一个很有意味的照应。
1956年,左景鉴离开上海时,没有为正在读书的女儿留下那套180多平方米的住房;40年后,女儿进入市政府工作,也没有把职务变成解决家庭困难的特殊通道。
父女两人未必说过后来文章替他们设计的那些漂亮话,但真正留下来的事实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1996年,左焕琛赴重庆出差时看望父亲,并与家人留下合影。左景鉴最终没有再回到上海。晚年他曾对小女儿说,希望去世后把骨灰撒入长江,让江水慢慢流向上海。1997年,他在重庆去世。
如果把时间再拉长一些,会发现左景鉴所经历的并不只是一个家庭故事。
1955年至1960年,上医400余名人员陆续西迁重庆,许多人离开已经熟悉的城市、医院和生活条件,在西南重新建立医学教育和临床体系。今天的重庆医科大学,正是在这场大规模医学力量调整中发展起来。
左景鉴只是其中一人,却把余生的大部分时间留在了重庆。
一个时代留下来的东西,有时不是传奇,也不是经过加工的对白,而是一张调令、一套退还的住房、一所从头建起的医院。
1997年,左景鉴离世,那一代西迁者也逐渐走入历史。属于他们的时代慢慢结束,而新的城市、新的医院、新的一代医生已经成长起来。江水仍然向东,很多人没有回到原点,但他们做过的事情,已经留在了后来者生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