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相信吗?二十多年前,香港一度离“亚洲硅谷”只有一步之遥。规划有了,资金不缺,人才也在,可就是这样一张前景大好的蓝图,走着走着却变了味,最后竟成了一门炒地皮的生意。
这张蓝图,就是数码港。
时间回到1999年,亚洲金融风暴刚把香港从云端拽下来,楼市、股市和就业都承受着巨大压力,传统的金融、贸易、地产模式也第一次让人产生危机感。偏偏那几年,互联网浪潮席卷全球,谁先抢到信息科技的入口,谁就可能吃到下一个二十年的红利。
当年3月,香港在财政预算案中正式抛出数码港计划:在港岛薄扶林钢线湾拿出约26公顷临海土地,建设一个总投资约130亿港元的信息科技基地,吸引国际科技公司、本地创业者和专业人才聚集。
写字楼、数据网络、媒体实验室、会议设施、酒店、商场一应俱全,目标很直接,就是把香港推成亚洲的信息科技中心。
香港有没有这个底子?当然有。这里有国际金融中心,有成熟的资本市场,有世界级大学,有自由流动的信息和人才,背后又连着内地这个巨大市场。别说在亚洲,就算放到全球,这副牌也不差。
可问题很快出在了玩法上。
数码港没有经过公开招标,而是由香港特区政府直接与李泽楷旗下的盈科集团合作。政府拿出土地,并承担约10亿港元基础设施费用;盈科一方投入约70亿港元负责建设。
面对外界质疑,当时给出的解释是,科技竞争争分夺秒,公开招标至少会拖上一两年,而且接触过的企业里,只有盈科愿意承担风险。
听起来似乎有道理,但真正让争议炸开的,是项目里那块住宅蛋糕。
方案说住宅只占约三分之一用地,卖楼所得可以补贴数码港建设,看上去像是“以地产养科技”。可换成楼面面积再看,味道就变了:住宅部分约450万平方英尺,科技办公区约99万平方英尺,另有约30万平方英尺商场和一座173间客房的酒店。所谓三分之一土地,盖出来的住宅面积却远远压过科技办公面积。
后来,这批住宅有了一个更响亮的名字——贝沙湾。约2800个海景住宅单位,从2004年起陆续落成出售。数码港一边还在艰难招揽科技企业,另一边的豪宅已经成为香港地产市场上的知名项目。于是,最初那句“以地产养科技”,在很多人眼里慢慢变成了“借科技拿地,再靠地产赚钱”。
更尴尬的是,数码港宣布后不久,全球互联网泡沫破裂。原先表达进驻意向的一批跨国企业纷纷收缩,园区启用初期,真正搬进去的企业远少于外界期待。
科技办公区一度冷清,住宅销售却按计划推进。哪一部分更像主角,哪一部分更像陪衬,普通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数码港真正的问题,还不只是豪宅多、办公室少,而是把科技创新想得太简单了。
硅谷从来不是几栋智能大楼,也不是拉几家跨国公司来挂牌。它背后是一整套会自我生长的生态:大学不断输送人才,风投资金敢押长期项目,创业失败还能重新再来,大企业愿意收购新技术,政府采购也肯给小公司第一张订单。人在这里流动,技术在这里碰撞,钱才会追着想法跑。
而当年的数码港,最先搭起来的是楼,最缺的却恰恰是这套生态。盖楼有竣工日期,卖房有清晰回款,科技研发却可能五年、十年都看不到结果。
当一个项目同时背着地产收益和科技使命,最容易被优先照顾的,往往就是那个回钱最快、风险最低的部分。
这并不意味着数码港后来毫无成绩。经过多年补课,它逐渐转向创业孵化、金融科技、数字娱乐和人工智能。到2025年,数码港已经聚集2200多家企业,包括11家上市公司和10家独角兽企业,早已不是当年那座被嘲讽的空园区。
可后来终于长出了一些树,不等于最初没有走过弯路。香港错过的,也不只是一个园区的租金,而是互联网产业最关键的早期窗口。等到数码港开始真正重视初创、资金和应用场景时,深圳的科技企业、产业链和创业生态已经跑出了惊人的速度。
说到底,用地产收益给科技输血并非原罪,真正危险的是,地产一旦成为最确定的回报,科技就很容易沦为包装。检验一座科技园的,不该是楼盖得多漂亮、房子卖得多贵,而该是这里诞生了多少产品,留住了多少人才,又有多少企业能从小办公室一路长成行业巨头。
香港当年并不是没有成为亚洲硅谷的机会,它缺的是把科技当成一场长期赛跑的耐心。最可惜的也不是钢线湾多了一个豪宅区,而是一扇通往新经济的大门刚刚推开,就有人先忙着计算门口那块地值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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