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1月曹甸战役打完,战士们从战场上拖回来一门晋造一三式75毫米山炮。炮身锈迹斑斑,最要命的是炮闩不见了,整个炮管就是一根空管子,根本没法发射。不少人说这就是一堆废铁,拉回去占地方。粟裕偏不,下令把这门炮收好,专门成立一个山炮连来管着。谁也没想到,这门缺了炮闩的"废铁",被战士们背着拆了装、装了拆,跟着部队转了将近五年,最后在车桥战役中一炮轰塌了日军最硬的碉堡。
这门炮是从国民党韩德勤部手里缴来的。曹甸战役打完,清点战利品的时候,有人嫌它笨重,又缺了炮闩,打不响,打算就地处理掉。粟裕听说后专门跑来看了一眼,围着炮身转了两圈,说了句话:留着。他心里清楚,新四军在江南敌后打游击,重武器几乎为零。攻坚作战全靠步枪、手榴弹和迫击炮,遇上日军钢筋混凝土的大碉堡,步兵仰攻就是拿人命填。一门山炮哪怕暂时打不响,将来配上炮闩、造出炮弹,就是能撕开碉堡的硬家伙。
粟裕做了决定,这门炮就不能扔。他从各连队抽了精干战士,组建起军区直属山炮连。炮身重三百多公斤,日军控制了主要公路,没法用马车拉。战士们把炮拆成炮管、炮架、轮子几个大件,人背肩扛,跟着部队在水网地区转移。今天藏在这个村子,明天形势紧张了又拆开运走。炮身上的锈斑越来越厚,可战士们把这门炮当宝贝擦,擦得油光锃亮。
最大的难题是造炮闩。缴获的时候炮闩就丢了,没有这个关键部件,炮弹根本塞不进去,击针也没法触发底火。粟裕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军区兵工厂。厂里条件简陋,没有大型机床,技工师傅徐根宝带着几个徒弟,用小车床硬是啃下了炮闩和击发机构的加工活。炮闩外径比车床回转范围还大,他们就垫上垫块加高车头,一点一点车,一毫米一毫米磨。前后折腾了十来个昼夜,炮闩终于造出来了。试炮那天,第一发炮弹打出去,炮身稳稳当当,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炮能打了,新的问题又来了——炮弹太少。当时随炮一共缴获了八十发炮弹,新四军自己造不了山炮炮弹。八十发听着不少,可在战场上,一炮下去就是一发,打完就没了。粟裕定了规矩,这门炮什么时候用、打几发,必须经过师部批准。
头一回实战用这门炮,是1943年初的曹家埠战斗。伪军一个营盘踞在据点里,核心是一座大碉堡,步兵冲了好几次都被压回来。粟裕下令:把山炮拉上去。战士们连夜把炮拆解运到前沿,组装好,对准碉堡打了三发。三发炮弹过去,大碉堡塌了半边,伪军没了依仗,很快就瓦解了。这一仗打完,山炮连名声传开了,老百姓给这门炮起了个外号叫"老黄牛",说它踏实、有力气。
可这门炮平时轻易不露面。打几发炮弹就要转移阵地,躲进芦苇荡或者村子里隐蔽。炮身太重,民兵帮忙拉,遇上公路封锁线,战士们就得肩扛着穿小路。从1940年到1944年,这门炮跟着苏中军区转战水网、平原、丘陵,走了多少路,战士们自己也算不清。
1944年3月,车桥战役打响。车桥是苏中、苏北、淮南三块根据地的交汇点,日军在镇上修了五十多座碉堡,核心工事全是钢筋混凝土浇筑,厚达一米多。步兵强攻伤亡太大,粟裕把"老黄牛"调了上来。宝应县动员了一百五十多名基干民兵,组成加强连,专门把山炮运到前沿阵地。炮口对准日军核心大碉堡,装填、瞄准、击发。一声巨响,炮弹命中碉堡顶层,厚厚的钢筋混凝土被炸开一个大洞,碉堡当场塌了半边。残余日军没了掩体,很快被清理干净。
车桥战役打了一天两夜,攻破碉堡五十多座,歼灭日军四百六十多人、伪军四百八十多人。这一仗让日军在华中的防御体系动摇了,新四军在苏中敌后彻底站稳了脚跟。"老黄牛"在这场战役中立了头功,苏中军区从此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炮兵力量。
一门缺了炮闩的废铁山炮,在粟裕手里变成了攻坚利器。这事看着像运气,其实是眼光。新四军在敌后最困难的那几年,缺枪少弹,很多人拿到武器第一反应是能不能马上用。粟裕看到的是五年以后——今天费大力气扛着走的废铁,明天就是轰开碉堡的重器。打仗拼的从来不只是胆量,还有长远的盘算和肯吃苦的坚持。老黄牛的故事,说穿了就是一个道理:把有用的东西留到最后,它迟早会派上大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