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入创意写作之后,我受到的教育已注定我无法像以前一样无所顾忌地倾吐,一天写个几千字,呕吐一样地自我疗愈。每个段落都变成了反复追问意义、精心设计的锤炼:要保持叙事距离,要尽量符合非虚构阅读体验,再三思考写作伦理,语言简洁克制又风趣……哇哦,写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因为无法表达这笑容包含的个中滋味,所以直接写动作就好,我可以用福楼拜为自己背书,当然,詹姆斯·伍德会紧随其后跳出来指责这是一种没有表情的文学)。
写完点什么就想删掉,因为我根本无法承受“被凝视”的风险和压力,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值得自我坦露、煎熬?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要找到渴求之地,然后倾尽全力、发挥最大势能,燃烧、燃烧、燃烧,就让我内心平静地为此燃烧。真痛恨那些课,要是我没听过那些批评,是不是就可以逃离宏大的规则,固执地将写点什么护在身后,永恒的自我的园地。真感谢一些课,给我支撑自己的能量,女老师们或坚定或平和,一次次引导我潜入内心,在外界嘈嘈切切谈些优秀事业功勋的时候,提醒,不要遗忘生命的本源,要始终郑重地回答那个永恒之问:我是谁?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欲望那样的目标,而不是其他的?
这个学期有前梦导的课。她说,文学是从追问开始的,你的写作是要提一个问题,郑重地去回答它。妈呀,怎么能说得这么好。有些写作是为了追求艺术,为了和同代竞争,向前辈挑战,但有一些表达不是的!它只是为了回答,回答我是谁,回答为什么我是现在这样,回答我为什么会做出这些的选择。重新认真且郑重地梳理自己的人生,重新看见「自己」,最后找到一种安于自洽的生命形式。
在这种表达里,谁的指导都别听,谁的影响都不能动摇本真书写的决心,让焦虑和不安统统滚蛋,我的虚伪、狡诈、无知、庸俗都在这里,谁能看见,谁能宽容,谁能在尽情品尝那些阴暗面后依然愿意走近我,爱我?那些因光鲜亮丽、功成名就聚光而来的人,也实在不是灵魂的渴求,我要的是你在我失意低谷时就“发现”我,看尽我的恶劣本性,看尽我不光彩的虚与委蛇、挣扎苦痛,依旧不离不弃,在别人的鄙夷和不解里全盘接受自己的局限和偏爱,选择我,走向我。这无异于一场赌博,我将真实的“我”押上赌桌,尽情发泄本性,然后看他人「选择」如何对待我。这一步里不允许裁剪和润色,任何扮演都有损「选择」的纯度,在看透我以后理解我,哪怕我恶贯满盈,也明白这实在是本性使然,无可奈何之事,行恶为善都无损你对我的任何期待。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被赐予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