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沈醉到香港看望改嫁前妻,栗燕萍惊慌地嘱咐现任丈夫:“他若抽我耳光,你千万别还手!”然而见面后,沈醉一番话,让栗燕萍泣不成声。
见面地点在弥敦道一家酒楼,栗燕萍提前半个钟头到,把丈夫安排在靠门位置,自己坐最里面,包里只有一包纸巾和一张写了地址的纸,连谈崩后从哪条路走都想好了。
丈夫低声问要不要叫孩子来,栗燕萍摇头:“不能叫,他脾气上来孩子看见不好。”
她反复叮嘱丈夫:“他手重,你别还手,一还手这事就收不了场。”
丈夫掌心全是汗,问:“他真会动手?”栗燕萍说:“你不懂,他年轻时脸一沉,旁边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她怕的不只是耳光,更怕他当众问一句“你为什么不等我”。
门推开时,栗燕萍侧过脸,手抬到耳边,进来的只有沈醉一个人,灰中山装,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把伞靠在门边,看见丈夫挡在桌前,停了一下。
“你是她先生?”沈醉问。丈夫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沈醉把橘子放桌上:“坐吧,我不是来打架的,老了,打不动了。”
沈醉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到栗燕萍手边。他问:“孩子们呢?”栗燕萍声音发抖:“在外面。”“好,别叫进来,大人的账大人算。”
栗燕萍眼泪打转,等着他翻旧账、问为什么改嫁,沈醉看着桌面沉默一阵,开口:“燕萍,我今天来只办两件事。
第一,看看你。第二,当着你先生的面说清楚:你改嫁没有欠我,那是活命。孩子们没饿死没送人,是你挣来的,我沈醉这辈子被人骂过也骂过别人,但这件事上我不骂你。”
栗燕萍嘴唇颤了颤,说不出话,沈醉继续说:“我怨过你,怨了很多年,后来不怨了,我怨的是我自己。那年把你留在香港,以为留下钱就够了,后来才晓得钱买不来米也挡不了风,你一个女人拖着几个孩子能活下来,就是本事。”栗燕萍听到这里,肩膀一抖,捂住嘴哭出了声。
丈夫想递纸巾,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沈醉看了他一眼,把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照顾她这些年,我领情,她脾气倔但心软,以后她若念旧你别拦,她若不念你也别提我,你们过日子,我不搅。”丈夫这才坐下,给沈醉倒了一杯酒,沈醉没推,一口喝了。
那顿饭吃得不快,沈醉问了几句孩子,栗燕萍答几句,丈夫在旁边添茶,没人再提从前,也没人问沈醉这些年怎么过的。
饭后沈醉去结账,栗燕萍追出去,走廊里沈醉扶着栏杆下楼,背有些驼,她喊:“沈醉。”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回去吧,以后不用怕我了。”
栗燕萍回到包厢,丈夫把桌上那袋橘子拎起来。她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一袋很重的东西,那顿饭之后,沈醉没再找她,她也没再问他的地址,只是每年橘子上市,她都会买一袋放在窗边,谁也不动。
三十多年的恩怨,一顿饭就翻篇了,沈醉那句“你改嫁没有欠我”,轻轻巧巧地把一笔旧账从栗燕萍肩上卸了下来。可仔细想想,这件事真正难的地方不在见面那一刻,而在见面之前,沈醉得先跟自己和解,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跟别人和解。
沈醉那顿饭上,他没问栗燕萍这些年怎么过的,栗燕萍也没问他的地址,两个人都清楚,有些话问出来就是刀子,他选择把刀子收回去,把橘子留下来。那袋橘子被栗燕萍抱在怀里,很重,重的是那些年没说的话、没算的账,也是终于可以放下的分量。
和解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一个人愿不愿意把攥了太久的拳头松开,拳头攥着,手心全是汗,累的是自己,松开了,手心空出来,才能接住别的东西。沈醉接住了晚年的平静,栗燕萍接住了安稳的日子。
每年橘子上市,栗燕萍买一袋放在窗边,谁也不动,那袋橘子搁在那儿,安安稳稳的,不碍谁的事,也不扎谁的眼,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记得还是记得,只是记着的方式变了。
信源:
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我这三十年》
九洲图书出版社1998年版——《沈醉回忆作品全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