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国庆，亲戚群里没人张罗聚餐了。我一开始以为大家没钱了，后来我姐说了句话，我才明白，不是没钱，是不想再演了。以前请客，请的不是心意，是面子。

国庆前三天，群里安静得不像话。以前这时候，二姨早就发语音了。二姨：“今年上哪吃？还是老地方？”下面大舅回。大舅：“听你的。”我妈回。我妈：“你定就行。”今年那条语音没来。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中秋节我发的月饼表情，没人接。

我翻上去看，去年国庆的聊天记录还在。二姨夫发了个饭店定位。二姨：“今年我家做东。”后面一溜大拇指。大舅：“那怎么好意思。”二姨：“一年就这一回，应该的。”我那会儿还觉得，这一大家子，真热闹。

再往前翻，前年是大舅做东。大舅妈：“今年我们家条件一般，大家别嫌弃。”点菜的时候大舅把菜单往二姨夫面前一推。大舅：“你点你点，你见得多。”二姨夫点了六个菜，大舅妈脸都绿了。那顿饭吃完，大舅妈在群里发了个账单截图，虽然没说要AA，但大家都懂了。去年二姨夫抢着结账，可能就是不想再被那样将一军。

小时候国庆聚餐，是在奶奶家。每家带两个菜。我妈拌黄瓜，二姨炖排骨，大舅带瓶酒。桌子不够大，小孩端着碗坐小板凳。谁也没问谁工资，谁也没比谁孩子。奶奶走了以后，聚餐就改成了下馆子，轮流做东。从那以后，味道就变了。

我：“是不是大家手头都紧？”

我姐正剥蒜。她剥蒜跟别人不一样，先用指甲在蒜皮上划一道，再拿刀背一拍，蒜皮整片掉下来。她把蒜往锅里一倒，滋啦一声。

我姐：“你想想去年那顿饭谁结的账。”

我：“二姨夫啊，他抢着结的。”

我姐：“他前两年工作就不顺，你不知道？那顿饭花了他小半个月工资。回家路上二姨跟他吵了一路，骂他充大头。他说，不结的话，脸往哪搁。”

我愣住了。

我姐又说：“你再想想，去年饭桌上，谁夸你工资高了？谁问你买房了？谁把儿子新买的车钥匙放桌上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那些话当时听着像关心，像热闹，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带钩子。大舅：“一个月到手有没有一万？”我：“差不多。”大舅哦了一声，转头又跟别人说。大舅：“我家那小子今年升主管了。”二姨：“瘦了。”二姨：“我家闺女最近减肥，花了好几千请私教。”我妈：“我家这俩，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我笑了三个小时。回家路上，我：“今天挺高兴。”我姐没接话。我当时以为她累了。

我姐把火关小，拿围裙角擦了擦手。我姐：“以前请客，请的不是心意，是面子。今年没人张罗，不是没钱，是不想再演了。演给谁看呢？演了这么多年，累不累？再说了，今年轮也该轮到咱家了。咱家啥条件？你刚换工作，我孩子刚上幼儿园。咱拿啥请？请完了，接下来半年不过了？”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去年散场时，二姨夫在饭店门口掏钱包，手有点抖。钱包里还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单子，我当时瞟了一眼，没看清。我以为他喝多了。现在想想，那手抖，跟酒没关系。

其实我也演过。去年我特意穿了新买的外套，其实不冷。我在饭桌上端起杯子。我：“今年还行。”其实那会儿刚被降薪。我说完看了我姐一眼，她低头喝汤。现在想想，她啥都知道。

那天晚上，群里还是没人说话。我点开二姨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想问她今年还聚不聚，又觉得这话问不出口。

国庆当天，我们家自己包了饺子。我姐拌的馅，我擀的皮，我妈在旁边烧水。我妈把饺子摆成一圈，说奶奶以前就这么摆。没人问工资，没人比孩子。我妈吃了两盘。我妈：“这比饭店的香。”我姐看了我一眼，笑了。

群里偶尔有人发个表情包，没人提聚餐的事。大舅发了个旅游的照片，二姨点了个赞。就这些。

我老想起我姐那句话。你说，明年国庆，这个群还会有人张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