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 年,蒋经国专程到台中探望被软禁 33 年的抗日名将孙立人。1955 年孙立人卷入所谓 “兵变案”,被剥夺兵权软禁家中,半生失去自由。
众人本以为孙立人会诉说多年冤屈,可他没有计较个人荣辱,只提出三个心愿:期盼两岸和平,不再骨肉相残;希望当局体恤当年印缅战场牺牲将士的遗孤;身后希望归葬大陆,与埋骨异域的新一军战友长眠一处。
1988年3月20日,国防部长郑为元走进台中向上路孙宅。孙立人已经被置于长期监护三十多年。
几天后,郑为元在立法院却公开表示,他这次去台中并不是“宣布恢复自由”,因为孙立人原本就有行动自由,还曾去过梨山、玉山,也上街购物。两种说法摆在一起,孙立人三十三年的处境反倒看得更清楚了:他不是被铁门锁住三十三年,却也从来没有重新拿回自己生活的全部决定权。
这件事的起点不在1987年,而在1955年10月20日。
郭廷亮案发生后,孙立人辞去总统府参军长。蒋介石另组九人调查委员会,调查孙立人与郭廷亮的关系。
委员会承认孙立人并不知道郭廷亮所谓“匪谍”身份,却仍认定他在用人和军中活动上负有责任。
随后下达的处置没有给孙立人判刑,也没有规定三年、十年或者二十年的期限,只留下八个字:“随时察考,以观后效。”
这八个字很快变成了一套具体安排。1955年12月30日起,国家安全局第二特勤组人员以秘书、副官、司机等身份留在孙立人身边,任务包括防止潜逃、偷渡或遭外力劫持,同时管制他的生活。
孙立人的上将薪饷和眷属补助停发,改发生活补助。这样的监护没有刑期,也不存在服满多少年便自动结束的问题。
一直到1988年4月20日,留驻人员才全部撤离。
所以,孙立人的处境一直存在一个很特殊的反差。他并非三十三年一步不能跨出家门。到了后期,他有过外出、旅行和购物的记录,郑为元也正是拿这些事情说明孙立人“没有被软禁”。
可另一边,安全人员仍以固定身份住在身旁,“察考”命令也从未撤销。
外出的机会可以增加,监护关系却依旧存在。门偶尔能够打开,决定什么时候开门的人并不是孙立人自己。
1955年的另一份调查,更让这段监护显得漫长。
监察院当年另组调查,对所谓军事阴谋得到的结论与九人委员会并不相同。监察院后来披露的早期调查认为,郭廷亮等人的活动与孙立人本人应当分开处理,所谓阴谋叛乱并没有发展成实际行动。可是这份调查当时没有改变孙立人的处境。他继续住在向上路,受牵连的一批部属也分别遭到判刑、侦考和长期追踪。
1988年1月13日,蒋经国去世。
此后孙立人家属和旧部继续陈情,要求处理的已经不只是出门自由,还有1955年旧案留下的名誉问题。3月底,监察院公开当年的调查内容。
孙立人随即发表文字,要求还自己清白,也要求所有受到案件牵连的人得到公道。向上路的监护可以撤走,三十多年前那批判决、处分和人事损失,却不会随着一辆监护人员的汽车开走而自行消失。
孙立人对旧部的牵挂,也不是晚年某次会面中突然出现的。
1945年抗战胜利,新一军进入广州受降。孙立人随即主持筹建新一军印缅抗日阵亡将士公墓,地点选在白云山麓马头岗。
1947年9月6日公墓落成,他从南京赶到广州主持公祭。
墓地安置印缅战场阵亡官兵,纪念塔上刻着阵亡者姓名。孙立人留下的挽联中有一句:“忍看孤儿寡妇,忧思独共白云深。”那些战死在缅北、印度方向的官兵,以及他们留下的家属,早在四十年前就进入了他的身后安排。
他希望身后回到大陆、与这些阵亡将士相伴的愿望,同样沿着这座公墓延续下来。
1990年11月19日,孙立人在台中去世。12月8日举行公祭后,灵柩送往台中东山墓园,采取的是“暂厝”,没有完成永久入土安葬。
他生前希望归葬大陆,与当年印缅战场牺牲的战友相伴。
孙立人活着等到了向上路监护人员撤走,却没有等到整个案件走完。
2001年,监察院公开早年的调查报告,孙案才得到正式平反。1955年那句没有期限的“随时察考”,实际延续到1988年;人的行动自由恢复了,名誉问题又多走了十三年。
向上路18号的门终于可以自由出入,马头岗的阵亡者姓名仍刻在碑上,孙立人的棺椁则暂厝在东山墓园。
三处地方留下的是同一段人生的三个结果:自由迟到了三十三年,清白来得更晚,那批从印缅战场没有回来的人,他到生命尽头也没有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