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春,国民党行宪后第一任"总统"选举前夕,蒋介石约钱穆叙谈。
蒋介石从桌上拿过一份书面材料,推到钱穆面前:"听说你反对我当总统,这份文件记录了你谈话的内容。"钱穆看都没看:"这些资料我不必看,不错,我是讲过反对你当总统的话。"蒋介石问他为什么,钱穆给出的理由,让这位刚刚打赢抗战、声望如日中天的人物半晌说不出话来。
钱穆说:"中国近一百年没有出现一个像你这样的英雄,所以我不赞成你当总统!"
这句话,表面是抬举——百年不遇的英雄;骨子里其实是顶撞——既然你是百年英雄,就不该去当一个有任期、有竞争对手、要举手投票的西方式"总统"。
蒋介石最终没有听,但也没有翻脸。
钱穆与蒋介石的交往,起始于学术。
1940年钱穆的《国史大纲》出版,卷首那句"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让这本书与当时全盘否定传统的风潮格格不入,也正是这份"以中华文化民族意识为论旨"的立场,引起了蒋介石的注意。
1941年春末钱穆在四川乐山武汉大学短期讲学,蒋介石在报上看到消息,电话召见,但他已经返回成都,婉谢了。
第二年秋天蒋介石到成都,一次召见百余人,每人只谈五分钟,轮到钱穆,从上午十一点谈到十二点多,还拉他留下吃饭。
席上谈宋明理学,谈顾炎武、黄宗羲,蒋兴致极高,甚至把假牙摘下来放在桌上。蒋问他:你为什么不从政?钱穆答:读书人不一定都要从政。蒋又问关不关心政治?钱穆说,关心,但我不愿从政,各司其职就好。
抗战中后期,战后还都哪里成了朝野热议的议题,傅斯年、胡焕庸、张其昀、钱穆各树一帜,西安、武汉、北平、南京四派吵成一锅粥。1941年10月11日,钱穆致信主张建都南京的张其昀,劈头就问:人都说孙中山主张首都必须设在南京,"不知有何明文证据"?他还搬出党内熟悉中山先生的故旧之言,说孙先生在世时"并无国都必在南京之意"。
钱穆主张:定都西安,北平做陪都,"西北重于东北,中心重于偏隅,大陆重于海疆"。他以历史为道理,分析说:中国首都自长安而洛阳而开封而杭州,一路向东南退,六朝、南宋偏安江左,没有一个长命;首都贴着江浙的商业繁华,政权就染上奢靡萎靡之气,"若求以艰苦卓绝建新国,若求超拔于官僚资本贪污恶浊空气之氛围,则毋宁以政治首都远离商业城市"。
配套方案是西北大修铁路、普及教育,让"想接近政府而无法接近"的内陆民众进入国家视野——用他的话说,"中国之不治,其患在西北;新中国之治,其希望亦将在西北"。
蒋介石没有理他。
此后,两人的交往,实际上是相互借用——蒋介石要借他的学问装点文化正统的门面,而最高当权者醉心宋明理学,正中他"为中国文化续命"的下怀,双方各取所需。
国民党败亡后,1950年钱穆跑到香港办新亚书院,全校师生不到百人,每月亏空港币三千多元。同年冬天,他又到台北,向蒋介石报告新亚情形,恳请援助,蒋拨了"总统府办公费"救济,一直贴了四年。
这笔钱后来成为钱穆的污点,李敖为此痛骂:民脂民膏被蒋介石以个人"面谕"的方式市了私恩,"办公费"办到一家私立学校头上,成何体统。
1959年9月,钱穆到台北讲"民族与文化",蒋介石再次召见了他。
蒋当面问他:听说你反对我连任?还起身到书架上翻出钱穆的书。钱穆的回答让同代自由派知识分子大跌眼镜:那是我1950年初到香港时写的东西,"今已时移境易,情况大不同。此待'总统'英明,内定于一心,断非他人所能参与其意见"。不止如此,他还把蒋介石与孙中山并列,称"此诚古今中外每一国家民族所希遘难遇之奇迹也"。
李敖从此认定钱穆骨头软,讽刺他"学问竟不胜阻止德性的沦落"。
1967年10月,七十二岁的钱穆应蒋介石屡次邀请,以"归国学人"身份自港迁台,蒋氏父子为他盖了一栋小楼,取名"素书楼"。
但礼遇归礼遇,定居台湾之后,钱穆还是做了一件很硬气的事:蒋经国在宴席上对他执师礼多年,曾在五十年代天天开着吉普车请他下馆子,其意不言自明;某次单独宴请,比蒋经国年长的钱穆很礼貌也很笃定地说:"经国兄,我反对你将来继承你父亲的职位当'总统'。"蒋经国听了,未置一词,从此来往渐疏。
1975年蒋介石去世,钱穆在文章里记自己"内心震悼,不知所措,日常阅览写作,无可持续,唯坐电视机前,看各方吊祭情况,稍遣哀思"。
这一时期,钱穆的颂寿文字非常之满,甚至给人肉麻之感:他称蒋"诚吾国历史人物中最具贞德之一人","不仅为国家民族作救星,亦将为世界人类辟坦道,其为仁术,乃大莫与伦"。
李敖为此又一次痛骂:"蒋介石利用钱穆的反动来哄抬政权,钱穆利用蒋介石的反动来得君行道,结果,人越丢越大。"
讽刺的是,1989年台北市清查"政府财产不当占用",素书楼名列其中。1990年6月,九十五岁的钱穆夫妇搬出住了二十多年的素书楼,弟子叶龙说他此后天天吵着要回去,三个月后病逝,骨灰没有留在台湾,归葬苏州太湖西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