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头晕查了三年,县医院说是颈椎,市医院说是耳石症,老中医说是气血不足。上海大夫让他躺下,捧着他的头往左转,往右转,往前低,往后仰。
转完了,让他坐起来,说了一句话。
“你这不是头晕。去查个心脏彩超,我怀疑是卵圆孔未闭。”
弟弟从诊室出来,手里攥着那张挂号单,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好一会儿。旁边有个小孩在哭,他妈拿手机放动画片,声音开得挺大。弟弟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红色的,玻璃门里卷着白水管。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心脏?咋会是心脏。
他其实想直接回家,不查了。三年了,查了那么多次,每次都说没事,他有点怕。但那个上海大夫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他脸,不像之前那些大夫,一边写病历一边说。弟弟把挂号单折起来,塞进口袋,还是上了二楼。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挤满了人,他闻着消毒水味儿,有点想吐。到了二楼,他先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停车场,一辆白车倒了好几次才进车位。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挂号单,纸已经被汗浸软了。
彩超室在二楼拐角,门口排了四五个人。弟弟靠在墙上等,前面一个老太太撩开衣服,大夫拿探头在她胸口滑来滑去。老太太说:“凉。”大夫说:“忍忍。”旁边一个孕妇坐着,肚子挺大,他往旁边挪了挪。孕妇说:“谢谢。”他说:“没事。”其实他腿也酸,但站着还能忍。
轮到弟弟,他躺上去,上衣掀到脖子底下。探头压上来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数上面有几块方板。数了两遍,每遍数出来的数还不一样。
大夫说:“吸气,憋住。”他憋着,感觉胸口那探头压得更紧了。过了几秒,大夫说:“好了,呼气。”他呼出来,觉得那口气比平时长。
单子打出来,他看不太懂,就认得最后一行字:卵圆孔未闭,右向左分流,少量。
拿回去给上海大夫看。大夫扫了一眼,把单子往桌上一搁,说:“就是这个问题。”
弟弟问:“啥意思?”
大夫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心,左右两个房子,中间一堵墙,墙上有扇小门没关严。然后说:“血从右边往左边漏,里头有些小东西也跟着漏过去了,跑到脑子,你就晕。”
弟弟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个彩超单,纸边有点割手。他想起县医院那个大夫,每次去都笑眯眯的,让他拍片子,说颈椎曲度变直了,少低头。想起市医院那个耳石症专家,挂号费一百八,让他躺在床上翻了两回身,说好了,复位成功,以后别往那边睡。想起老中医七十多了,三个指头搭在他手腕上,搭了好几分钟,说他脉象细弱,气血两虚,开了二十副药,药渣子倒进垃圾桶还冒着热气。
那三年,他做过牵引,扎过针灸,耳石复位做了两回。单位体检心电图每年都正常,窦性心律,他都会背了。
谁往心脏上想。
有一回在县医院走廊等结果,旁边一个等片子的大爷问他:“啥毛病?”
他说:“头晕。”
大爷说:“头晕查颈椎,没错,我就是颈椎不好,晕了十年。”
他当时觉得找到组织了,俩人还互相加了微信,大爷给他推了个卖膏药的。现在想起来,那个大爷可能也是心脏的事。
上海大夫没开药,也没说做手术,让他先观察,晕得厉害再说。弟弟从医院出来,站在路边,天灰蒙蒙的。他沿着马路走了两站地,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坐在长椅上。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吃包子,韭菜馅的,味儿挺冲。他闻着那个味,忽然觉得有点饿。
三年了,头一回觉得饿的时候不晕。
后来他给家里打电话,说了这事。电话那头他停了一会儿,说:“那个上海大夫让我躺下转头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脸看。我那会儿还以为他在看我耳朵后面的骨头。他转一下,看我一眼,转一下,看我一眼。”
停了一会儿,又说:“他看的应该是我晕不晕。”
家里那头没接话。因为想起来,弟弟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过一回,也是头晕,吐了一下午。他妈带他去镇上卫生所,大夫说是脑震荡,让回家躺着。躺了三天,好了。
那会儿没人想过心脏。那会儿他连心脏在哪儿都不知道。
弟弟现在口袋里常年揣着那张彩超单,折了两折,边角磨得发白。他说去哪个医院都不怕了,人家问头晕多久了,他就把单子掏出来。
对方一看,卵圆孔未闭。
然后就会说:“哦,那就不奇怪了。”
回家以后,他把单子放在桌上。他妈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这啥意思?”他说:“就是心脏上有个小门没关。”他妈说:“那咋办?”他说:“大夫说先观察。”他妈没说话,把单子折好,递给他。他接过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