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零年冬天,刚从巴黎和会漩涡里抽身的北洋外交总长陆征祥,做了一件别人看来古怪的事。他亲自南下上海,把祖母和父母的遗骨从旧坟里起出,换上新棺,一路护送回北京,落葬在阜外马尾沟那片天主教墓园里。
陆征祥不是普通人。一八七一年出生于上海,他由父亲陆云峰一手拉扯大。老父亲顶着闲言碎语送他进广方言馆,又忍着孤寂送他进京、送洋去俄国,只盼儿子学成本领、父子团圆。可陆征祥一出使就是十四年,父亲在上海眼巴巴盼他任满归国,最终也没能等到儿孙绕膝的天伦。近四十年后,他在回忆录里抄录父亲那封"人贵能自理耳"的回信,仍两眼模糊。陆家信天主教,这方墓园本就选在天主教的教产之内,与普通祖坟大不相同。
正因这桩未尽的孝心,一九二零年已位极人臣的陆征祥,一反平日低调平和,亲自精心设计了一座墓庐,他取名"慕庐"。墓仿古希腊神庙,坐东南朝西北,正对着马尾沟教堂、也对着罗马教廷的方向;溥仪题的额、康有为写的联、陆润庠刻的汉白玉挽联,连同意大利匠人摹绘的古孝子救亲图,都嵌在壁上,四壁还嵌着袁项城、黎元洪、段祺瑞、溥仪、康有为等五十多位名流的题词石刻。墓由比利时工程师督造,抱厦横梁刻着一行法文"FAMILLE LOU",意为陆氏家族。最特别的是,他请法国艺术家铸了一尊自己的"哭亲像",长跪在墓前,替自己守着那份亏欠。
谁也没料到,这座墓竟是他后半生的伏笔。七年后他辞官赴比利时做了本笃会修士,晚年竟真在异国修道院里,以神父之身了却余生。如今慕庐静静藏在西城一座老印刷厂厂区,二零零一年成了北京市文保单位,只是那尊长跪的铜像,早化作了大跃进炼钢炉里的铁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