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4年,万历皇帝抄家的旨意下达十多天,锦衣卫才打开封锁已久的张府大门,张居正家中17口人早已被活活饿死,长子不堪受辱而自缢,妻子求死不得便戳瞎了双眼,就连八旬老母也被搜身折辱……
柴房的门开了条缝,张敬修把半碗水推到母亲面前。母亲没动,只是盯着墙上父亲的字。那是张居正生前写的“鞠躬尽瘁”,墨迹已经发灰。
“喝点吧。”张敬修声音很轻。
母亲转过头,眼睛是干的。“你父亲常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锦衣卫走过,故意大声说笑。其中一人踢了踢门板:“张公子,听说您当年考进士的文章,还是首辅大人改的?”
张敬修的手攥紧了碗边。母亲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第三天,最小的妹妹开始发烧。八岁的孩子缩在墙角,小声说想吃糖糕。张敬修摸了摸她的额头,起身走到门边。
“官爷。”他对着门缝说,“舍妹病了,能否请个大夫?”
外面静了一会儿,有人嗤笑:“张公子,您还以为这是首辅府呢?”
脚步声远去了。张敬修站了很久,回到妹妹身边时,孩子已经睡着了。母亲把仅剩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留给女儿,一半递给儿子。
张敬修没接。
第七天,柴房里只剩下喘气的声音。老母亲靠在墙边,嘴唇裂开了口子。张敬修跪着给她喂最后一口水,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你父亲……”老人声音很微弱,“是对的。”
天黑时,妹妹没了动静。母亲把她搂在怀里,哼起江陵的童谣。调子断断续续,在黑暗里飘着。
张敬修站起来,解下腰带。母亲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墙壁。
腰带悬上房梁时,门外突然传来开锁声。张敬修的手顿了顿。
“圣旨到——”声音拖得很长。
柴房门大开,锦衣卫指挥使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黄绢。屋里的人都抬起头。
“罪臣张居正,欺君罔上,结党营私……”指挥使念得很快,眼睛扫过屋里的人,“家产尽没,族人永不得叙用。”
念完了,指挥使收起圣旨。“接旨吧。”
没人动。母亲慢慢站起来,走到指挥使面前。她的衣服很脏,头发白了,背却挺着。
“我丈夫,”她说,“教过皇上写字。”
指挥使移开视线。“夫人,请让开。”
母亲笑了下,很淡的笑。她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什么——是根发簪。张敬修冲过去,已经晚了。
母亲的眼睛闭上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慢慢蹲下身,摸索着找到女儿的手,握住了。
指挥使后退半步,对身后人说:“清点人数。”
锦衣卫开始数数。数到十七时,指挥使点点头:“齐了。”他看了眼房梁上的腰带,又看了眼蹲在地上的母子,转身走了。
门重新锁上。这次没贴封条。
张敬修解开腰带,跪在母亲身边。天快亮时,他听见老母亲说:“敬修,你父亲最放心不下的,是那条鞭法。”
“我知道。”
“你得活着,”老人说,“活着才能说真话。”
张敬修没回答。他看见墙上的字,“鞠躬尽瘁”的“瘁”字,墨色特别深,像父亲熬夜批奏折时滴下的墨点。
第十天,柴房里只剩下七个人还醒着。张敬修用碎瓷片在墙上刻字,一笔一划,是《考成法》里的条款。刻到“官吏考课,三日一报”时,他的手抖得厉害。
门外换岗了,新来的锦衣卫年轻些,从门缝塞进半个馒头。张敬修捡起来,掰成七份。
最小的那份给了老母亲。老人没吃,放进怀里。“留给丫头,她醒了该饿。”
其实丫头已经凉了。
第十五天,锦衣卫指挥使又来了。这次他一个人,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张公子,”他突然说,“你父亲教过我读书。”
张敬修抬起头。
指挥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进来。里面是几块糖糕,已经碎了。“我女儿和令妹同年。”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皇上昨夜问起,张先生家可有人识字。”
张敬修握紧了糖糕的碎渣。
“我答,都饿死了。”指挥使说,“你们明白吗?”
门重新关上。老母亲摸索着找到张敬修的手,把糖糕塞进他嘴里。“吃,”她说,“你得吃。”
甜味在嘴里化开时,张敬修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给他带的就是糖糕。父亲说,皇上今天练字有进步,多写了三张大字。
那是万历八年,皇帝十八岁,张居正还能站着教他写字。
柴房里的呼吸声越来越轻。张敬修数了数,还有五个。他躺下来,看见房梁上自己系过的痕迹。
也许该活着,他想。活着才能告诉人们,父亲没有欺君。
但活着要看着母亲的眼睛永远闭着,要看八旬祖母被搜身,要承认父亲是罪臣。
天亮时,锦衣卫发现张敬修挂在梁上。他的鞋整整齐齐摆在下面,像要去上朝。


